第3章 嶓冢斩妖
书名:碧霞元君全传(第一部) 作者: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:5091字 发布时间:2026-04-06

嶓冢山上,妖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浓。碧霞每往上走一步,都能感觉到妖气像黏稠的液体一样裹住她的脚踝,拖着她,不让她走,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从地下伸出来,抓住她的脚。脚下的岩石在腐朽,被她踩碎时发出的声响不像是岩石碎裂,倒像是骨头在齿间碾磨。咔嚓,咔嚓,听得人牙根发酸,后脊背一阵一阵地冒凉气。

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呼吸声。

不是人的呼吸。是巨大的风箱被反复拉动的声音。呼哧,呼哧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,烤得空气都在扭曲变形,像夏天正午的柏油路,远远望去,地面在晃动。那热浪扑面而来,像有人在她脸上放了一把火,烤得皮肤发紧,嘴唇发干。

碧霞放慢了脚步。她把呼吸压得很低,几乎听不见。脚尖点地,像猫一样,无声无息。

伏在一块巨石后面,探头望去。

山顶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天坑。直径足有百丈,深不见底,黑洞洞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天坑深处,盘踞着一头太古灾蛇。

肥遗。

身如巨蟒,通体漆黑如墨。鳞甲坚硬如玄铁,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,边缘锋利如刀,泛着死寂的幽光,像一把把磨好了的刀刃。所过之处草木焦枯、地脉枯竭,连空气都变得稀薄。最诡异的是它一首双身,一颗狰狞蛇头之下,分出两条粗壮的蛇躯,同首共命,盘卷如狱,压得岩层崩裂,碎石从岩缝里簌簌往下掉。

蛇头三角如矛,口裂极大,从耳根裂到耳根,像被人用刀从中间劈开。獠牙泛着剧毒的黑芒,牙尖上挂着黏稠的毒液,一滴一滴地往下淌,滴在地上,滋滋地冒烟。舌信猩红如血,一伸一缩,嘶嘶作响,像一条独立的小蛇在它嘴里跳舞。双眼猩红如狱火,里面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燃烧的火焰,火焰在跳,在窜,像要把一切都烧光。

更骇人的是,这太华一脉的肥遗生六足、展四翼。六只利爪如铁钩,爪尖弯弯的,能钩住任何东西。四翼漆黑如腐骨,翼膜薄得透明,能看见下面猩红的血管,像一张张扭曲的脸。张口便喷妖火,焚尽生机,引赤地千里大旱。

妖气浓如墨浆,凶威直逼天仙中期。

此蛇一出,天下大旱。地脉枯竭,是天生的灾厄之兽。它生来就是为了毁灭,为了吞噬,为了把一切都变成焦土。

滔滔凶威压得群山震颤,妖气所及,生机断绝。连泰山地脉都为之枯萎,灵气像被抽干了一样,一丝不剩。碧霞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颤抖,像一头被吓坏了的小兽。

碧霞的心往下沉。沉得很深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,咕咚一声,再也听不见响动。

玉手按上了安澜剑。剑柄冰凉,她的手指却在发烫。那是战意,是怒火,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股气,从丹田往上涌,涌到胸口,涌到喉咙。

此时,在天坑更深处,嶓冢山腹地的暗穴之中,一缕漆黑的魔魂正隐匿在阴影里,冷冷注视着这一切。

那缕魔魂从青丘封印的裂缝中逃脱,一路流窜到泰山。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苟延残喘,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,躲在角落里舔伤口。但它感应到了泰山深处的万年血灵芝,那是能让它恢复力量的灵物。却被东岳大帝布下的禁制牢牢封锁,碰不得,摸不得,像一块肉挂在钩子上,看得见,吃不着。

它需要一个替它采摘血灵芝的傀儡。

于是它找到了肥遗。

“去泰山南麓制造旱灾,引那石魂女子来此。”魔魂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,在肥遗的神魂深处低语。那声音阴恻恻的,像一条蛇在耳边嘶嘶地吐信,又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,“待她与血灵芝禁制相争之时,便是你我夺取灵物之机。”

肥遗本是上古凶兽,凶残暴戾,也算一方霸主。被魔魂侵蚀心智之后,它眼中的清明一日比一日少,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贪欲和暴虐。那贪欲像野草一样疯长,蔓延到它神魂的每一个角落,把原本就不多的理智啃得干干净净。

它以妖力抽取地脉灵气,制造了这场灭顶大旱。

此刻,肥遗已经感应到了碧霞的气息。

它猛地抬起头。两只血眼同时转向碧霞藏身的巨石,瞳孔收缩,像两把锁同时锁定了猎物。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,那声音不像是蛇叫,更像是两块铁板在用力摩擦。刺耳,尖锐,像有人把一根针扎进了耳朵里。

声波震得山石簌簌滚落,碎石从山顶滚下来,砸在地上,咚咚咚的,像擂鼓。

“出来。”

声音粗粝,沙哑,像砂纸在磨石头。可那声音里的贪婪和暴虐,浓得像要滴出水来。滴在地上,能腐蚀出一个坑。

碧霞没有再藏。

她从巨石后纵身跃出。安澜剑已在手中,剑身如秋水,泛着泠泠寒光,映出她沉静的眉眼。剑光一闪,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。

肥遗展开双翼。

天坑中狂风大作。四翼展开,遮住了半边天空,翼膜漆黑如腐骨,上面布满了猩红的血管,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在嘶吼。碎石被卷起,如同暗器般朝碧霞射来,密密麻麻的,像一场石雨。每一块石头都带着风声,呼啸着,像有人在哭。

碧霞挥剑格挡。

叮叮当当的声音密如急雨,剑光在身前织成一张网,将碎石尽数挡下。火星四溅,像有人在打铁。身形在空中翻转,避开几块致命的巨石,脚尖在一块飞石上借力,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,直扑肥遗面门。

“斩!”

剑光如匹练,直奔肥遗蛇头咽喉。那光白得刺眼,像把月光收进了剑里,又放了出来。

肥遗猛地扭动双躯避开。动作快得不像它那庞大的身躯,像一条蛇被人踩了尾巴,瞬间弹开,快得看不清。蛇口猛张,喷出一道漆黑的妖火。那妖火带着刺鼻的硫磺味,温度高得连空气都在燃烧,火焰所过之处,空气发出滋滋的声响,像油锅里滴进了水,又像有人在用火烧纸。

碧霞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。腰一拧,整个人像一根被拧紧的麻绳,猛地弹开。

妖火擦着她的肩膀掠过。衣袍瞬间被烧出一个焦黑的洞,边缘卷曲,散发着一股焦糊味,像烧焦的头发。皮肉传来一阵灼痛,像被烙铁按上去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那疼不是一下子就过去的,是持续的,一阵一阵的,像有人拿针在她肩膀上扎。

她落在地上,后退两步稳住身形。脚跟踩在地上,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。肩头的伤口在往外渗血,黑红色的,带着一丝妖气的腐蚀。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在地上,滋滋地冒烟,像水滴进了油锅。

石敢当从侧面冲了出来。

他抡着镇岳斧,斧刃带着开山之势,狠狠劈向肥遗的一侧身躯。石身上尽是刚才碎石飞溅留下的划痕,一道一道的,像被刀子划过,深的能看见里面的石髓。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石瞳里只有战意,那战意像火一样在烧。

“你不该跟来。”碧霞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,也带着一丝心疼。

“我不放心。”石敢当闷声回答。

斧刃已经劈到肥遗躯干部位。镇岳斧上刻着的古篆“镇岳”二字在灵光中一闪,像两颗被点燃的星。斧刃切入鳞甲,像刀切豆腐一样,切进去半尺深。黑血从伤口里喷出来,溅在石敢当身上,滋滋地冒烟。

肥遗吃痛。

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。那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,震得碧霞耳中嗡嗡作响,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耳边飞。一侧身躯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黑血喷溅出来,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坑洞,滋滋地冒着烟,像一个个被烫伤的疤痕。它落地后疯狂挣扎,巨尾横扫,带着万钧之力,像一根被甩起来的铁柱。

石敢当被抽飞出去。

他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,在空中翻滚了几圈,撞在一块巨石上。轰的一声,巨石碎裂,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来,砸在他身上,砸得他身上叮叮当当的响。他的石身被震出细密的裂纹,像干裂的河床,一道一道的,从肩膀裂到腰际。嘴角渗出石髓般莹白的液体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地上,像眼泪。

但他咬着牙站了起来。

一步不退。

握着镇岳斧的手青筋暴起,石质的肌肉绷得像要炸开。他的腿在发抖,可他站得很直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树。

碧霞来不及责备他。

趁着肥遗受伤分神,她再次纵身跃起。安澜剑在手中化作一道流光,人与剑合,剑势如泰山压顶。她将全身仙力注入剑身,剑身上的“安澜”二字爆发出耀眼的莹白光芒,像一轮小太阳。

剑尖直刺肥遗七寸要害。

肥遗蛇口狂张。前脸喷出妖火,身躯喷吐毒雾。双管齐下,封死了她所有退路。火焰从左边烧过来,毒雾从右边涌过来,两股力量交汇,像两堵墙,将她夹在中间。左边是火,右边是毒,前边是蛇,后边是崖。

碧霞不闪不避。

剑光劈开妖火,穿过毒雾。火焰烧焦了她的衣袖,衣袖边缘卷曲发黑,散发着一股焦糊味,像烧过的纸。毒雾腐蚀了她的皮肤,脸上、手上,火辣辣地疼,像被人泼了一碗辣椒水,又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上爬。可她连眼都没眨一下。眼睛睁得大大的,死死盯着肥遗的七寸。

石敢当再次挥斩。

开山一斧。他双手握斧,将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了斧刃里。镇岳斧上爆发出刺目的灵光,斧刃带着开天辟地之势,从侧面劈向肥遗的脖颈。两人合击,一前一后,一左一右,像两把剪刀,同时合拢。

安澜剑直直刺入肥遗心口。

白光贯体。

那一瞬间,碧霞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肥遗的嘶吼,是她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的,像鼓点。

肥遗的肉身从心口开始崩裂。漆黑的鳞甲片片飞散,像秋天的落叶,在空中打着旋,一片一片地落下来。血肉化作浓稠的黑烟,黑烟升起来,像一条黑色的柱子,直冲天际,又像一棵倒着长的树,根在天上,梢在地上。

最后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。

那声音在嶓冢山上空回荡,震得山石簌簌滚落,震得碧霞耳中嗡鸣不止,震得石敢当手中的镇岳斧都抖了一下。那叫声里有痛苦,有愤怒,有不甘,还有一丝解脱。

就在肥遗肉身彻底崩毁的瞬间,一道漆黑的虚影从它体内冲天而起。

那虚影没有固定的形态。像一团翻涌的墨汁,又像一张不断开合的巨口。在空中扭曲挣扎,变形,膨胀,收缩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拼命扑腾,又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在慢慢展开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笑声,咯咯咯的,像骨头在磨。

“多谢你替本座解决了这废物。好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
碧霞瞳孔骤缩。

她感受到那道虚影身上散发出的气息,与肥遗截然不同。更加古老,更加阴寒,更加贪婪。那是一种能吞噬一切的欲望,像要把天地万物都塞进嘴里嚼碎,连骨头渣子都不吐,连影子都不剩。

“接下来,轮到你了。”

虚影化作一道黑光,没入地脉深处。转眼消失不见,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,连个泡都没冒。

碧霞落在天坑边缘。

浑身是伤,白衣被血浸透,分不清哪些是她的血,哪些是肥遗的血。红一块,黑一块,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。仙力几近耗尽,丹田里空荡荡的,像一口被抽干了的井,连底都露出来了。她顾不上追击那道虚影,因为地脉中正传来一阵恐怖的轰鸣。

那轰鸣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像一万匹马在奔腾,又像天塌了一个角。

被肥遗抽走千年的地脉灵气,正在疯狂回涌。

那些灵气如同被堵了千年的洪水,以摧枯拉朽之势倒灌回地脉之中。挤压岩层,震动山体。嶓冢山开始剧烈震颤,像一头被人踩了尾巴的巨兽在拼命抖动,又像一锅烧开的水在翻滚。山顶的碎石不断滚落,天坑边缘的岩层出现蛛网般的裂纹,脚下的地面在往下塌,一寸一寸地塌,像有人在下面拉。

百年不遇的滔天暴雨,转眼即至。

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,碧霞听到了那声音。不是雨声,是天塌了的声音。雨点砸在地上,不是嘀嗒嘀嗒,是噼里啪啦,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豆子,又像有人在用鞭子抽地面。

碧霞脸色骤变。那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。

她转身朝山下狂奔。脚步踉跄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,使不上力。膝盖发软,好几次差点跪下。仙力耗尽后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五脏六腑都在翻涌,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肚子里捅一刀,捅进去,拔出来,再捅进去。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她咽了回去,咽得喉咙生疼。

石敢当从后面冲上来。

一把将她扛在肩上。她的身体在他肩头晃荡,像一袋面,软塌塌的。他的石手箍着她的腰,箍得很紧,怕她掉下去,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钳。

每一步踏下去都能将脚下的岩石踩碎,碎石飞溅,像炸开的烟花。速度快得惊人,身后的轰鸣声追得更快,像一头野兽在身后狂奔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
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,碧霞回头看了一眼嶓冢山。

山顶已经被黑云吞没。那黑云不是普通的乌云,是墨黑色的,浓得像一堵墙,从天边一直压到天边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,雨帘密密麻麻的,像一面墙,从天到地,严严实实的。山洪裹着泥沙碎石,顺着山体咆哮着冲下来,轰隆隆的声音像是天塌了。

“快!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。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石头。

石敢当咬紧牙关,将速度提到极限。石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,像干裂的河床,一道一道地往外裂,从肩膀裂到腰,从腰裂到腿。石髓从裂缝中渗出,莹白色的,在雨水中凝成细丝,像蛛丝一样细,又被雨水冲散,像眼泪被风吹干。

他在硬撑。

她也在硬撑。

身后,山洪越来越近。浑浊的洪水裹着整棵的大树、巨大的岩石,摧枯拉朽般冲下山来。大树的枝叶还在,在洪水中翻滚,像一根根被折断的火柴,又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。巨岩在洪水中翻滚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咚咚咚的,像擂鼓,又像有人在用锤子砸山。

前方,村口还有几百个百姓在等着他们。

她的眼睛模糊了。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雨水是凉的,泪水是热的。热的从眼眶里涌出来,凉的从天上砸下来,混在一起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“石敢当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,“你说,我们能跑过山洪吗?”

石敢当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跑,拼命地跑,像一头被猎豹追赶的野牛。他的石脚在泥地里踩出深深的坑,每一步都溅起半人高的泥水。

但他跑得很快。

比山洪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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