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踏入泰山南麓地界,碧霞的脚步就钉死了。
不是她不想走,是她的腿不听话。眼前的景象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她胸口上,砸得她喘不过气来,砸得她胃里翻涌,想吐。
赤地千里。不是夸张,是真的千里。她放眼望去,目光所及之处,全是焦黄。田地里裂开的口子能塞进一个拳头,拳头伸进去,摸不到底。庄稼枯死了,干巴巴地立在地里,像一根根被烧过的火柴棍,风一吹就碎成粉末,像纸灰一样飘起来。水井见了底,她探头看了一眼,黑洞洞的,看不见水光,只看见自己的影子,一个小小的白点,在黑暗里晃。河床干裂,石头裸露在外面,被太阳晒得发白,白得像骨头。
风里裹着焦糊的死气。不是烧焦的味道,是那种万物枯死之后,大地本身散发出来的腐臭味,像有什么东西烂在了泥土里,烂了很久,烂透了。
三个月无雨。
这里已经成了人间炼狱。
碧霞攥紧了手中的安澜剑。剑柄冰凉,凉意从掌心往上爬,爬到手腕,爬到胳膊肘。她的掌心全是汗,汗是冷的。
她能感知到,这不是普通的天灾。泰山南麓地脉灵气充沛,千年未曾有过如此大旱。而此刻,这片土地的地脉灵气正被一股阴寒之力疯狂抽走。那力量藏在很深的地方,像一条蛇盘在地底,慢慢地吸,一口一口地吸。
源头,就在南麓深处。
“仙子!您看!”
石敢当忽然指着前方,声音发紧。他的声音本来就很沉,这一发紧,更沉了,像石头从高处滚下来,咕噜咕噜的。
碧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心口猛地一揪。那一下揪得很紧,像有人用手攥住了她的心脏,使劲拧了一下。
村口,黑压压跪了一片百姓。
男女老少,个个面黄肌瘦。脸上的皮包着骨头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像两个黑洞。嘴唇干裂出血,裂口处结着黑色的血痂,一块一块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他们对着苍天不停叩首,哭声撕心裂肺。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,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动物般的哀嚎,听得人头皮发麻,后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“老天爷!求求你开开眼吧!”
“三个月没下雨了!庄稼全死了!我们都要渴死了!”
“我的儿啊!你就这么去了,娘也不活了!”
碧霞快步上前,拨开人群挤了进去。她的手碰到那些人的肩膀,瘦得硌手,像摸到了一把骨头。
老槐树下,一个白发老妇人抱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童,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。那孩子早已没了气息,小脸蜡黄,嘴唇干裂,是活活渴死的。老妇人的眼泪已经流干了,眼眶红红的,像两个被火烧过的窟窿。她张着嘴,却哭不出声来,只有气从喉咙里进出,嘶嘶的,像漏了气的风箱。她就那么抱着,抱得很紧,像抱着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,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抢走。
周围的百姓,眼中全是灭顶的绝望。那种绝望不是一时的,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,像灰尘一样,一层一层地落,落满了眼睛,把光都遮住了。
有人瘫在地上,眼神空洞,像两潭死水,扔一颗石子进去,连个泡都不会冒。有人磕头磕得额头流血,血顺着眉毛往下淌,滴在干裂的泥土上,瞬间就被吸干了,只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,像一朵开败的花。有人抱着枯死的庄稼,无声落泪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就那么抱着,像抱着一个死去的亲人。
碧霞蹲下身,指尖搭在孩童的手腕上。
皮肤冰凉,凉得像冬天的铁。一丝微弱的灵光探入。随即,她的心沉到了谷底。那谷底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,像一脚踩空,往下坠,往下坠,永远落不到地上。
生机断绝。魂魄离体。回天乏术。
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。
在帝宫百年,她读过无数典籍,听过无数众生疾苦。可那些都是字,是纸上的墨痕,是别人嘴里的故事,隔着一层纸,隔着一层嘴。只有当死亡真真切切地摆在面前,摆在指尖下,摆在眼睛前,那些冰冷的文字才真正有了重量。
这重量,重得她喘不过气来。像有人把整座泰山压在了她胸口上。
她紧紧地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疼。疼能让她清醒,能让她不哭,能让她把涌到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。
石敢当站在她身后,眼眶通红。石质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,指节处有石屑簌簌往下掉,像雪花一样,落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
“仙子?”
老妇人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碧霞。当她看到碧霞周身淡淡的灵光,看到她白衣如雪、不染凡尘的模样,浑浊的眼中骤然燃起一丝求生的光亮。那光亮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,风一吹就灭,忽然被人添了一勺油,又亮了起来。
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对着碧霞重重叩首。额头磕在地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砂纸在磨石头。
“仙子救命!求求你救救我们吧!再不下雨,我们全村人都活不成了!”
周围的百姓瞬间反应过来。乌泱泱跪了一地,磕头的声音此起彼伏,咚咚咚的,像擂鼓。
“仙子救命!求求你救救我们!”
“我们村已经渴死三个人了!再不下雨,真的活不成了!”
一声声哀求,像重锤一样,一下一下地砸在碧霞心上。砸得她胸口发闷,砸得她眼眶发酸,砸得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那口气吸得很深,像要把整座山的灵气都吸进去。
把老妇人扶起来。老人的胳膊细得像枯枝,她不敢用力,怕一用力就折了。老人的手抓住她的袖子,抓得很紧,指甲嵌进了布料里。
“大家都起来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钉子钉进木板,“有我在,定不会让你们再渴死一个人。”
她转头看向石敢当。
“去附近找,还有没有水源。”
石敢当应声,扛着镇岳斧转身就冲了出去。他是泰山石灵,与泰山大地一体,找水源是他的本能。他跑得很快,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,像擂鼓,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。
碧霞盘膝坐下,将神识沉入地脉。
她的石魂与泰山地脉同源。神识顺着地脉蔓延,要查清灵气被抽走的根源。地脉在她脚下延伸,像一棵大树的根系,深深扎进大地深处,越往下越黑,越往下越冷。她能感受到每一道灵气的流动,能分辨出每一条地脉的脉动,像医生把手指搭在病人的手腕上,感受脉搏的跳动。
当神识探入地脉深处时,一股刺骨的阴寒骤然袭来。
那阴寒不是冬天的那种冷,冬天冷是干的,脆的。这种冷是湿的,黏的,像一条蛇缠上了她的神识,冰凉凉的,滑腻腻的,顺着她的神识往上爬。它带着吞噬一切的贪婪,像无数条触手,死死扎在地脉深处,疯狂吸食着灵气。触手所过之处,地脉枯萎,灵气断绝。土地自然干裂,寸草不生。
碧霞顺着阴寒的源头探去。神识像一根线,越拉越长,越拉越细,细得快要断了。
最终锁定了南麓深处的一座荒山。嶓冢山。
就在她的神识触碰到嶓冢山边缘的瞬间,一股恐怖的反噬之力轰然袭来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忽然被人踩了尾巴,猛地回头,张开巨口,狠狠咬了她一口。
碧霞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鲜血。血是热的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白衣上,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。神识被硬生生弹了回来,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断了,啪的一声,在识海里炸开。
“仙子!”
石敢当扛着一桶水冲回来。看到碧霞嘴角的血,脸色大变。桶里的水晃荡着,溅出来,洒在干裂的土地上,瞬间就被吸干了,只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,像一张渴了很久的嘴,终于喝到了一滴水。
“我没事。”
碧霞擦去血迹,站起身。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抖得像秋天的落叶。但她的眼中没有半分惧色。反而愈发坚定,坚定得像一块石头,风吹不动,雨打不动。
她找到了旱灾的根源。
嶓冢山里的东西不除,旱灾就不会结束。百姓就只有死路一条。
石敢当放下水桶。百姓们蜂拥而上,却没有争抢。他们自觉排起队,让老人和孩子先喝。有人喝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,咳得弯下了腰,可还是仰着头,把碗里的水喝得一滴不剩。有人舍不得喝,含在嘴里,抿了很久才咽下去,像含着一口蜜。
碧霞看着这一幕,心中又酸又暖。酸的是这些人的苦,暖的是这些人的善。
“石敢当,你留在这里,护着百姓。我去嶓冢山看一下。”
“不行!”石敢当瞬间急了,一把抓住她的袖子,抓得很紧,指节都泛白了,“那反噬之力连您都挡不住,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!大帝让我护您周全,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去冒险!”
他的声音很大,急得石瞳都红了,像两颗被火烧红的石头。
“你现在的任务,是护着百姓,不是护着我。”
碧霞轻轻拨开他的手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,可语气不容置疑,像一座山,你搬不动,也推不倒。
“嶓冢山的阴寒之力,与泰山地脉相冲。你是石灵之身,去了只会被压制。我与地脉同源,就算遇险,也能借地脉之力脱身。”
她看着他,一字一句。
“这是我的命令。”
石敢当张了张嘴。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离了水的鱼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,咽得很艰难。他知道,仙子决定的事,谁也改不了。从他在帝宫认识她的那一天起,就知道。
碧霞转身,朝嶓冢山的方向飞去。
飞出不过百米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,那些干裂的土地,那棵老槐树下抱着死婴的老妇人。
她收回目光,握紧了手中的安澜剑。
嶓冢山上空,漆黑的妖气翻涌如墨,遮天蔽日。那墨不是画上的墨,是活的,在翻,在滚,在膨胀,像一锅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山间寸草不生,连石头都被腐蚀得坑坑洼洼,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味,闻一口就让人胸口发闷,想吐。
碧霞站在山脚下,抬头望着翻涌的妖气。
安澜剑在手中微微发亮,剑身上的“安澜”二字在灵光中若隐若现,像两个在水底游动的字。
剑柄冰凉。她的掌心全是汗。
她知道,这一去,凶多吉少。
可她更知道,她退一步,山下的百姓就会再多死一个。
她抬脚踏入了嶓冢山。
却不知道,这一步,踩进的不仅是凶兽的巢穴,更是一个针对她的、万劫不复的死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