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烽踏上第一块黑色方碑的瞬间，世界变了。
熔岩湖、能量屏障、陈志明他们……一切都消失了。他站在一片纯白、无边无际的空间里，脚下是唯一的黑色方碑。前方，是另一块方碑，间隔遥远。
一个身影，在他面前缓缓凝聚。不是审判者，也不是九天系统。而是——另一个赵烽。
这个“赵烽”穿着整洁的军装，眼神清明坚定，是记忆中昆仑墟时期、还未被俘、尚未辜负女儿的那个“完美父亲”形象。
“你终于来了，懦夫。”军装赵烽开口，声音冷酷，“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吗？因为你失败了。你没能保护女儿，你让她在九天系统的实验室里，经历了三千七百四十二次‘希望-绝望’的完整循环。你知道每一次循环，对她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随着军装赵烽的话语，白色空间四周，开始无声地、循环播放着“七重等待循环”的片段。赵娜娜哭泣、麻木、自语、蜷缩、空洞……每一个画面，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，反复切割赵烽的灵魂。
赵烽的装甲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右眼的猩红再次不受控制地亮起，但这一次，他感到的不是冰冷的“清除”指令，而是潮水般汹涌、几乎要将他意识冲垮的、属于他自己的、真实的悔恨与罪恶感。审判者协议利用的，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无法原谅自己的部分。
“不……我不是……”赵烽挣扎着，想要否认，但那些画面是如此真实，女儿每一次无声的哭泣都像重锤敲打在他心上。
“你就是！”军装赵烽厉喝，“你穿上这身审判者的皮，杀了多少觉醒者？其中有没有可能，是和我们女儿同龄的孩子？你还记得你执行‘清除’时，那冰冷的指令声吗？那就是你！一个被系统改造的怪物，一个……不配做父亲的罪人！”
“心锚”放大了他所有的内疚和恐惧。他想后退，但脚下是万丈深渊（幻觉），他必须向前，去往下一块碑。
“看着我！”军装赵烽指着他身上的残破装甲，“看看这身丑陋的东西！它就是你失败的烙印！是你抛下女儿、没能信守承诺的铁证！你以为你现在回去救她，就能赎罪吗？不！你只会把更多的危险和系统污染带给她！你甚至可能因为协议失控，亲手……杀了她！”
最后一个词，如同最恶毒的诅咒。赵烽的身体（装甲）剧烈颤抖，几乎站立不稳。他右眼的猩红疯狂闪烁，左眼的冰蓝摇摇欲坠。
对岸，陈志明等人目睹了赵烽踏上“心锚”后，身体突然僵直，装甲光芒剧烈波动，却看不到他经历的幻象。
“队长……在对抗什么？”老刘声音发颤。
“他的心魔。”林小雨脸色苍白，她能通过青铜片，隐约感受到那片白色空间中翻涌的、极度痛苦的灵魂波动，“比审判者协议更可怕……是他自己无法原谅的自己。”
“陈志明，”老刘转头，看向紧握剑柄、指节发白的陈志明，急道，“我们不能等了！队长状态不对！我们必须去帮他！下一个心锚，必须有人陪他一起过，分担或者……把他拉回来！”
陈志明死死盯着赵烽那颤抖的巨大背影。赵烽的命令——“留下，如果我失败，带他们回去”——在耳边回响。但眼睁睁看着导师在心灵地狱中沉沦，自己却只能等待？
“我去。”陈志明声音嘶哑，他解下背上的昆仑剑，递给老刘，“如果……我也被困住，或者失败，带着剑，带小雨和娜娜回去。这是命令。”
“陈志明！你疯了吗？你过去也可能被心魔困住！而且下一个心锚谁也不知道是什么！”老刘急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志明看向对岸能量屏障中，那个仿佛感知到什么、缓缓抬起苍白小脸望向这边的赵娜娜，“但他是我的队长，他教过我，有些路，必须有人陪着走。有些重量，不能让他一个人扛。”
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，将周晓雅那个空水壶塞进怀里贴身处，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微凉的温度和勇气。然后，他没有再犹豫，目光锁定赵烽即将踏上的第二块“心锚”方碑，估算距离，后退几步，助跑，纵身一跃！
“陈志明！”林小雨的惊呼被热风吞没。
陈志明落在第二块方碑上，瞬间，他也被拉入了“心锚”的幻境。
他的幻境，是莫高窟坍塌的瞬间。巨石不断落下，惨叫声、爆炸声、饕餮最后的怒吼、周晓雅倒下时那句“等我……能自己喝”……交织在一起。而他自己，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，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，看着同伴被掩埋，看着周晓雅的生命在维生力场中一点点流逝，却动弹不得。
“你救不了任何人。”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，是他自己的声音，充满疲惫和绝望，“饕餮死了，晓雅快死了，赵烽队长在那边挣扎，赵娜娜还在等……你谁都救不了。你所谓的‘往前走’，只是带着更多人走向死亡。你是个失败的领导者，是个……灾星。”
就在这时，他“看”到前方不远处，赵烽那巨大的、颤抖的装甲背影，正在他第一块碑的幻境中，与“军装赵烽”对峙。
“队长！”陈志明在幻境中嘶吼，试图冲破那无形的束缚。
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，幻境中的赵烽（装甲形态）猛地一震，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，转过头。冰蓝与猩红交织的目镜，穿透两层幻境的阻隔，与陈志明对上了。
那一刻，赵烽眼中翻滚的痛苦和疯狂，似乎凝滞了一瞬。他看到陈志明也在这里，也在挣扎。
“陈……志明？”赵烽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，“你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你是我队长！”陈志明在幻境中，用尽全力对抗着“灾星”的自我否定，他举起手中不存在的昆仑剑（精神投影），指向赵烽面前那个冷酷的“军装赵烽”，用赵烽教过他的、最标准的姿势。
“队长！看着我！”陈志明嘶吼，“看看我是谁！我是你教出来的兵！你告诉我，‘手腕松，才能打得准’！你告诉我，不管多难，都要‘往前走’！现在，你教我的东西，我记着呢！那你教给自己的东西呢？你忘了你怎么教我的吗？！”
“手腕松……往前走……”赵烽喃喃重复，他眼中的猩红，在陈志明那纯粹、坚定、带着传承力量的怒吼中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沸腾水面，剧烈波动，然后……开始缓缓退却。
他面前的“军装赵烽”幻象，在陈志明的介入和赵烽自身意志的复苏下，开始变得模糊、扭曲。
“不！你不能过去！你是罪人！”军装幻象尖叫。
“我是罪人，”赵烽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，他抬起巨大的金属手掌，不是攻击，而是抹向自己那猩红的右眼，“但我女儿还在等我。我的兵……在陪我。”
他狠狠一“抹”！右眼的猩红数据流如同被擦去的污迹，骤然黯淡、消失！只留下纯粹、疲惫却无比坚定的冰蓝！
“至于罪……等我接回女儿，再慢慢还。”赵烽说完，不再看那消散的幻象，转身，面向通往下一块碑的方向，也面向了幻境中与他“并肩”的陈志明。
“还能走吗，小子？”他问，声音里带着久违的、属于“赵烽队长”的力量感。
陈志明感到束缚自己的力量松动了，他重重点头：“能！”
“那就，”赵烽巨大的身躯再次跃起，目标——第三块，也是最后一块，最靠近能量屏障平台的“心锚”方碑，“跟我上！”
陈志明紧随其后，跃向自己的第三块碑。
最后一块“心锚”，没有幻象。只有纯粹的高温、压力和直达灵魂的拷问：“为何而来？”
赵烽的答案，无声，却响彻灵魂：“为父而来。”
陈志明的答案：“为传承而来，为‘一起’而来。”
方碑接纳了他们。两人先后落在最后的平台上，站在了那纯净的能量屏障前。
屏障内，赵娜娜已经站了起来，小手贴在屏障内壁，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障外那个残破的银色巨人，和巨人身边那个满身伤痕、却站得笔直的青年。
赵烽颤抖着（这次是因为激动和虚弱），抬起巨大的金属手掌，轻轻按在屏障上。屏障感应到特定的能量频率（审判者装甲核心信号），无声地打开了一个缺口。
赵烽弯下腰，庞大的身躯小心翼翼地、近乎笨拙地，探入屏障。装甲的指尖，在距离赵娜娜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下，不敢触碰，仿佛怕这钢铁之躯的冰冷惊到她。
赵娜娜却向前一步，伸出小小的、苍白的手，主动贴在了那冰冷的金属指尖上。
“爸爸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细弱，却清晰，“你的手……好凉。”
只这一句，赵烽（装甲内）瞬间泪如雨下。他再也控制不住，用最轻柔的力道，将女儿小小的身体，小心翼翼地、完全地拢入装甲臂弯形成的保护空间里。装甲的生物凝胶内舱自动调整，形成一个适合孩子的、相对舒适的凹槽。
“娜娜……爸爸来了。对不起……来晚了。”赵烽的声音从装甲内传出，哽咽得几乎无法成语。
“不晚。”赵娜娜把小脸贴在那冰冷的胸甲上，闭上眼睛，仿佛在倾听那并不存在的心跳，“我知道你会来。我一直知道。”
陈志明站在屏障外，看着这一幕，眼眶发热。但他没时间感动，老刘急促的声音在通讯中响起：“队长！陈志明！能量核心在异动！那个‘监护者’也在靠近！必须立刻撤离！原路返回时间不够了！装甲的能源……还能进行一次超短距、不稳定的空间折跃，但只能定位到大致区域，可能会出现在任何地方！而且负担巨大！”
赵烽立刻冷静下来。他抱着女儿退出屏障，看向陈志明：“听到了？走！”
“怎么走？”陈志明问，看向茫茫熔岩湖。
赵烽没有回答，他抬起左臂（光刃手臂），将光刃的功率调到最大，然后，狠狠地、斩向脚下平台与后方岩壁的连接处！
“你干什么？！”陈志明惊道。
“制造一个……临时的‘发射架’！”赵烽吼道，平台在巨力下开始倾斜、断裂！他将陈志明一把拉上平台残骸，装甲背后的推进器疯狂喷射，同时，胸甲处幽蓝的光芒剧烈闪烁——空间折跃启动！
“目标：昆仑山脉外围！误差：未知！准备承受冲击！”赵烽的吼声在通讯频道和狂暴的能量乱流中几乎被淹没。
就在平台彻底崩毁、坠入熔岩的前一秒，剧烈的空间扭曲光芒吞噬了装甲、赵烽、赵娜娜和陈志明。
天旋地转，失重，然后重重砸落。
陈志明头晕目眩地爬起来，发现他们落在一片陌生的、寒冷的昆仑山麓雪坡上。赵烽的装甲半跪在地，冒着浓烟，多处破损，胸甲的能量光芒明灭不定，显然折跃耗尽了最后的后备能源。赵娜娜被他紧紧护在怀里，安然无恙。
“成功了……我们出来了。”老刘的声音在恢复的通讯中响起，带着庆幸。
但赵烽没有动。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，将怀里的赵娜娜，递向踉跄走来的陈志明。
“队长？”陈志明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“接住……娜娜。”赵烽的声音微弱下去，装甲的冰蓝目镜也在快速黯淡。
陈志明接过赵娜娜，小女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，紧紧抓住赵烽一根冰冷的金属手指，不肯松开。
“听着，陈志明，”赵烽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，带着金属摩擦的杂音，却异常清晰平静，“我的装甲……能源核心，和地核里那个九天核心，是同源的。它在我体内……不止植入了自毁程序，还有一个……反向能量引流协议。一旦我离开地核超过一定距离，或者装甲能源低于5%，这个协议就会自动激活，以我为坐标，引导九天系统的‘净化光束’进行超距打击……目标，会是能量特征最强的几个点，包括……研究中心，包括……你们。”
陈志明如遭雷击。
“所以……我不能跟你们走了。”赵烽继续道，他试图抬起手，抚摸女儿的脸，但手臂只抬起一半就无力垂下，“我必须……回去。回到接近地核的地方，用最后这点能源……启动装甲的永久性空间闭锁。把自己……变成一座‘坟’，堵住那个引流坐标。这样……九天系统就找不到你们，娜娜……才能真正安全。”
“不！爸爸！不要！”赵娜娜终于哭喊出来，小手死死抓着那根金属手指。
赵烽看向女儿，目镜后的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：“娜娜乖……爸爸答应过带你回家，现在……爸爸做到了。以后……要听陈志明哥哥的话，要……好好往前走。”
他最后看向陈志明，那黯淡的冰蓝目镜，仿佛要将徒弟的样子刻进灵魂最深处。
“陈志明……替我……照顾好她。替我……看着大家，继续往前走。”
然后，他用尽最后的力量，挣脱了女儿的小手，猛地将陈志明和赵娜娜向后推开！
残破的装甲，爆发出最后一点幽蓝的光芒，并非推进，而是——反向的、微弱的不稳定空间折跃，目标，是来时的方向，地核深处！
“队长——！！！”陈志明嘶吼，抱着哭喊的赵娜娜向前扑去，却只扑到一片冰冷的空气。
雪地上，只留下装甲砸落的痕迹，和几滴从破损关节处渗出的、迅速冻结的淡蓝色冷却液。
远处，昆仑山脉的深处，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、仿佛来自大地心脏深处的轰鸣。随即，一切重归寂静，只有风雪呼啸。
陈志明跪在雪地里，紧紧抱着哭到几乎昏厥的赵娜娜，望着那轰鸣传来的方向，浑身冰冷，仿佛血液都已冻结。
通讯器里，死一般寂静。然后，传来老刘颤抖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：
“赵烽队长的……生命信号……消失了。反向空间坐标……锁定在地幔深处。能量反应……归于平静。他……他把门……关上了。”
风雪越来越大，渐渐掩盖了所有痕迹，也模糊了陈志明的视线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怀中哭泣的小女孩，又看向怀里那个冰凉的水壶，最后，望向南方，敦煌研究中心的方向。
在那里，还有等着他们回去的、濒死的同伴，和一个冷酷的、银色的“监护者”。
赵烽用最决绝的方式，完成了父亲的承诺，也履行了队长的职责。
现在，轮到他们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