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砚愣了一下，还没来得及细品这句话里的深意，就被苏绾拉着胳膊，快步拐进了教学楼后方那片鲜有人至的小树林。
夏末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，在地上筛下斑驳的光影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，将刚才办公室里那股令人作呕的陈腐味道彻底涤荡干净。
李砚深吸一口气，胸中的浊气仿佛也随之排出，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。
刚才在教务处那几分钟的对峙，看似云淡风轻，实则精神高度紧绷，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“B计划是什么？”他靠在一棵粗壮的白杨树干上，感受着粗糙的树皮抵着后背的踏实感。
苏绾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调出一个通话记录的截图给他看。
截图上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，通话时间就在他们进教务处之前。
“在你被陈主任叫走的时候，我就给王教授发了条短信，简述了情况，并告诉他，如果五分钟内我没给他回信，就说明我们被扣下了，请他启动B计划。”苏绾的语速不快，但条理清晰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，“B计划的内容很简单：由王教授以‘资深教育专家’和‘校外荣誉理事’的身份，直接联系校董事会里两位和他私交不错的成员，‘通报’一下教务处主任可能存在严重违反程序公正、威胁学生的行为。”
李砚听得眼皮一跳。
好家伙，这操作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向上管理。
陈主任想用官僚体系的压力把他压垮，苏绾反手就捅到了体系的更上层，直接釜底抽薪。
“他一个小小的教务处主任，得罪学生无所谓，但如果让董事会认为他的行为会给学校声誉带来风险，那他的位置就坐不稳了。”苏绾将手机收回口袋，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与她学霸身份相符的冷静与理智，“所以，短时间内，无论是他还是赵家，都不敢再有明面上的小动作。我们的举报邮件，现在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”
李砚点点头，心底对身旁这个女孩的认知又刷新了一层。
她不只是个成绩优异的学霸，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谋略和果决。
不过，暂时的安全并不等于胜利。
“赵家不会就这么算了的。”李砚的眼神沉了下来，脑子里飞速运转，“赵坤这次算是彻底栽了，但对赵家那种体量的家族来说，一个儿子的名声受损，还远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。”
他想起电话里那个中年男人冰冷的声音，那是一种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利益权衡。
“他们真正在乎的，不是赵坤这个‘人’，而是‘赵坤’这个标签。”李砚一字一顿地说道，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中逐渐清晰，“一个品学兼优、热爱国学的豪门继承人标签。”
“没错。”苏绾立刻跟上了他的思路，她飞快地在手机上搜索着什么，屏幕的亮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，“我查过了，赵坤的父亲赵启明，是‘赵氏文教集团’的董事长。这个集团这几年风生水起，主打的业务就是高端国学教育和文化品牌推广。他们砸了重金把赵坤包装成青少年国学榜样，就是为了给自己的集团打造一块活招牌。”
说着，她将手机屏幕转向李砚。
屏幕上，是赵氏文教集团的官方网站，首页最显眼的位置，赫然是一张赵坤穿着定制汉服，在古色古香的书房里挥毫泼墨的宣传照，照片下的标题是——“传承文化血脉，塑造时代新星”。
现在看来，这标题讽刺得像个笑话。
“一旦他们这块活招牌被坐实‘品行不端、学术作弊’，那对赵氏文教集团的品牌形象，将是毁灭性的打击。”李砚冷笑一声，他终于找到了那条毒蛇的七寸，“这才是他们的命门。”
“找到了！”苏绾忽然低呼一声，手指在屏幕上用力一点。
她翻出了一条新闻通稿，标题十分惹眼：《弘扬传统，共筑未来——暨首届“城市青少年诗词大会”即将盛大开幕》。
主办方，正是赵氏文教集团。
通稿里极尽渲染之能事，宣称要打造一场全城瞩目的文化盛宴，选拔本市真正的“文化新星”，还邀请了多家主流媒体全程跟踪报道。
李砚的目光，死死地钉在了评委名单的末尾。
在那里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王德明。
王教授。
刹那间，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，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。
在网络上跟他们打口水战？没意思，那是小打小闹。
他要做的是，冲进他们耗费心血搭建的最华丽的舞台，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领域，用他们自己制定的规则，当着全城媒体的面，把他们那块虚伪的“活招牌”砸个稀巴烂。
这，才叫诛心！
李砚不再犹豫，直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只存了“王教授”三个字的号码，拨了过去。
电话只响了一声，就被接通了。
“喂，李砚同学。”王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，但依旧温和。
“王教授，谢谢您。”李砚开门见山，没有多余的寒暄，“谢谢您刚才愿意启动B计划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，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：“我只是做了一个老师该做的事。你们没事就好。”
“我们没事。但事情还没完。”李砚的语气平静而坚定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，“我看到了赵氏文教集团举办的那个‘城市青少年诗词大会’，我要报名参加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，这一次，时间更长了一些。
李砚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王教授略显沉重的呼吸声。
良久，王教授的声音才重新响起，不带任何情绪，却字字千钧：
“真正的才华，从不畏惧任何舞台。我会在那里，等一个公正的结果。”
电话挂断。
李砚握着手机，看着眼前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，胸中一股豪气油然而生。
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盛唐，看到了那个站在金銮殿上，让高力士脱靴，让杨国忠捧砚的李白。
那股睥睨天下的狂傲，那份不屑与权贵同流的风骨，跨越千年，在他此刻的血液里奔腾不息。
赵氏文教集团？文化新星？
很好。
就让你们见识一下，什么才叫真正的——大唐诗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