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知,往往与危险划等号。
郭漫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采样管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这片幽光菌落的出现,彻底打乱了她脑海中那张清晰的“郭玉轻盈”酿造蓝图。
它像一串凭空出现的乱码,可能让整个程序崩溃,也可能……是开启隐藏宝藏的密钥。
“怎么了?”沈辞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,凑近过来,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也愣了一下,“嚯,赛博朋克真菌?这玩意儿看起来比咱们要做的酒带劲儿多了。”
他语气轻松,但握着相机的手却悄然收紧,镜头精准地对准了那片蓝紫色。
郭漫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,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是环境变异?
还是《郭氏草木酿》的记载有所遗漏?
又或者,这是某种从未被祖先驯服的野生菌种?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,做出了决定:“先不碰它。我们只采集预定目标区域的灰白菌群。”
安全,永远是第一位。
在彻底搞清楚这片蓝紫色幽光的底细之前,任何冒失的举动都可能毁掉这一整池珍贵的千年酒母。
第二天下午,郭漫和沈辞带着封存好的菌株样本,出现在了城东生物科技园。
“星尘生物发酵实验室”,这名字听起来挺文艺,实际环境却朴素得像个大学里的教研室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和培养基混合的气味,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闪烁着工作指示灯,唯一的装饰就是墙上挂着的几块生物工程专利证书。
实验室的主人,周明轩,一个头发乱得像鸟窝、戴着厚底啤酒瓶眼镜的男人,正趴在一台高倍显微镜前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……不对,裂解速度还是慢了百分之零点三,酶的活性受到了抑制……”
他对郭漫的到来恍若未闻,直到沈辞不耐烦地用手指叩了叩桌面。
周明轩这才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眼神却锐利得像手术刀。
“有事?”
郭漫将那个恒温手提箱放在实验台上,轻轻打开。
“周主任,我带了些新朋友,想请你认识一下。”
箱盖开启的瞬间,一股混杂着粮食、草木与岁月沉淀的复杂香气逸散开来。
周明轩的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两下,目光终于从显微镜上移开,落在了那几支小小的采样管上。
“古菌?”他扶了扶眼镜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研究之外的情绪——好奇。
“准确地说,是活着的历史。”郭漫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,“我需要你的团队分离并扩大培养其中的优势菌株,实现工业化量产。作为回报,‘郭玉春’未来十年纯利润的百分之五,归你实验室所有。”
百分之五。
周明轩身后的年轻助理王涛,听到这个数字时,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。
周明轩本人却嗤笑一声,摆了摆手:“郭董,我不是商人。钱对我来说,只是买仪器的废纸。我只对技术本身感兴趣。”
“那这个呢?”郭漫没有气馁,从随身的布包里,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泛黄的《郭氏草木酿》手记,翻到了其中一页,推到他面前。
那一页,详细记载了如何用三种特定的植物烧制成灰,再以特定比例的井水调和,用以“唤醒”沉睡的菌群。
“草木灰溶液?这不就是最原始的碱性催化剂吗?”周明轩只扫了一眼,就抓住了核心,“利用酸碱环境变化筛选优势菌……有点意思。但是太粗糙了,变量不可控,失败率太高。”
“可如果我告诉你,这种粗糙的方法,能让菌株在七天内,达到你们用现代分离技术一个月才能达到的活性呢?”郭漫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周明轩的呼吸停顿了一秒。
他一把抓过手记,几乎把脸贴在了纸页上,目光在那些古老的文字和现代催化剂理论之间飞速跳跃、碰撞。
几分钟后,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的红血丝仿佛都在燃烧,透着一种科学狂人才有的疯魔。
“可行!理论上完全可行!这简直是……简直是天然的定向进化筛选器!”他一把合上手记,郑重地递还给郭漫,眼神灼灼地盯着她,“协议拿来!这个项目,我接了!”
郭漫微微一笑,从沈辞手中接过早已准备好的技术入股协议。
一场以实验室为赌桌的豪赌,就此开局。
郭漫没有把宝全押在周明轩的疯狂上。
接下来的几天,她亲自监督,严格按照手记中的配方比例,用三种特定植物的灰烬混合从老宅古井里取来的水,亲手制成了那关键的草木灰溶液。
周明轩则带领团队,用最快的速度搭建了一个模仿古代陶瓮环境的微型恒温发酵罐。
他将项目全权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助理研究员王涛,负责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数据监测。
实验室的灯火,彻夜通明。
实验进行到第五天,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。
沈辞没有待在实验室里添乱,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和监控探头。
他坐在园区门口的咖啡馆里,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,正循环播放着实验室外部停车场的安保监控录像。
画面中,那个叫王涛的助理研究员,在每晚十一点换班后,都会在停车场角落里的一辆黑色奥迪A6旁,停留超过三分钟。
他没有上车,只是靠着车门,低头看着手机,像是在汇报什么。
太规律了,规律得就像设定好的程序。
沈辞指尖轻点,将这段视频截取下来,加密后发给了郭漫,附言只有一句话:“鱼上钩了,查查车主。”
第七天,实验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。
“成功了!成功了!”
周明轩像个孩子一样挥舞着手里的数据报告,冲过来给了郭漫一个热情的拥抱,随即又意识到不妥,尴尬地退开。
“郭董,你是对的!古人的智慧太不可思议了!”他激动得语无伦次,指着屏幕上那条陡峭上扬的数据曲线,“目标菌群的活性和分离度,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八点七!这个数据,通常只有P3级别的实验室,在最理想状态下才能实现!我们做到了!用一个陶罐和一捧草灰做到了!”
整个团队都沉浸在技术突破的狂喜之中。
郭漫的目光却越过兴奋的人群,落在了角落里记录最终数据的王涛身上。
年轻人低着头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表情一如既往的专注。
但在他抬眼的瞬间,与郭漫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,眼中一闪而过的,不是喜悦,而是一丝混杂着心虚与得意的异样光芒。
郭漫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,口袋里的手机恰在此时震动了一下。
她低头解锁,屏幕上是沈辞发来的一条信息,附着一份车辆信息查询截图。
【车主:张伟。职业:汇锋资本法务部专员。】
冰冷的字迹,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,兜头浇下。
郭漫缓缓抬起头,看着实验室里那一张张因为攻克技术难关而洋溢着纯粹快乐的脸庞,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。
他们赢了,赢得了这场与微生物的赛跑。
但代价,却是将一份未经任何加密的核心数据,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敌人的枪口之下。
周明轩还在兴奋地规划着下一步的中试方案,声音洪亮,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。
郭漫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,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她悄然后退一步,转身走出了喧闹的实验室,冰凉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,给沈辞发去了一条消息。
“B计划。停车场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