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日马步、打坐,又有人时刻盯着,倒也不必过多繁叙。
此二十九日,灵锋山下,众弟子练功毕,各自回去。
柳清湄愁眉难疏,躲着众人,不走石阶,偏于小路上一步一停。
慕归辞见其身旁无人,忙追上来施礼。
柳清湄白了他一眼,道:“好端端的,你追上来作甚。”
慕归辞道:“看着师姐这几日练功时毫无心思,特来关心几句。”
柳清湄怒道:“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你究竟要作何歹事,不如直接讲了来,免得浪费口舌。”
慕归辞道:“小弟心意,师姐也知晓一二,我岂敢那般造次。”
柳清湄轻笑一声,道:“那你究竟要做何为。”
慕归辞道:“不过是想替师姐略疏愁容。”
柳清湄擦了擦眼角,道:“师父都无法,你不过一新弟子,又有何本事。”
慕归辞道:“其实,那日我也纳闷,众人都一块去寻觅兵器,为何单师姐不在。”
柳清湄道:“我本福薄,岂能有此痴妄。”
慕归辞道:“我虽觅得兵器,若师姐喜欢,我便赠与师姐,如何。”
柳清湄摇头,道:“这使不得。据传,这仙门兵器自有灵性,非其主不可驭,你即便赠予我,也不过是墙上的装饰,反倒辜负了这一件灵物。”
慕归辞道:“若能使得师姐开怀,也是这件俗物的本事。”
柳清湄道:“你既得了极好的兵器,我也替你高兴。你既讨我开心,不如拔剑让我一观。”
慕归辞闻得此言,当即拔出双剑,同捧掌上。
柳清湄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剑身,道:“极好,极好……”
说着,泪珠轻弹,转身疾走。
慕归辞忙将双剑交至一手,反握身后,快步追上。
柳清湄忽的脚下一绊,向前摔去,慕归辞急忙上前,伸手扶住。
柳清湄稳住身形,狠命将他手推开,泣道:“男女大防,你是全然不顾了吗?”
说着,掩面跑开。
慕归辞正欲追时,洛韶华忽然出现,一把扯住他的衣领,猛的向后一拽,紧接着,一个巴掌极其爽脆的呼在他脸上。
洛韶华一手叉腰,一手指着慕归辞鼻子,呵斥道:“闲来没事便来欺负姐姐,今日更是变本加厉了。平日里言语轻浮也就罢了,现在倒好,兵器都用上了,难不成姐姐不依,你就要用强不成。平日你看你有几分品相,不曾想是这般德行,你不要脸面,姐姐还要呢。”
说完,狠命啐了他一口。
待转身时,已不见柳清湄身影,也容不得慕归辞是否再有辩解,使劲踹了他一脚,急忙去寻柳清湄。
且说柳清湄双目擒泪,胡走乱行,见得一众院子就在跟前,步履又多了几分踌躇,便寻了棵大树,身倚树干,呜咽啼哭。
待止了哭声,忽闻一男子之音,道:“师妹何故啼哭。”
柳清湄不禁一个哆嗦,抬眼看时,却是尹青欢。
但见尹青欢,细眉若裁,狐眼流光,穿一件系铃粉纱袍。
尹青欢递出一张手绢,道:“先将眼泪擦擦。”
柳清湄道了谢,接过手帕,转过身去,将泪痕擦干,复将手帕还回,尹青欢接了。
尹青欢道:“好端端的,师妹怎哭的这般伤心。”
柳清湄道:“女儿事,莫要师兄惹得麻烦上身。”
尹青欢道:“若只是自己的事,又何故在这里这般啼哭,师妹瞒我,也该寻个令人信服的由头。”
柳清湄垂首拭泪,道:“师兄莫要多问了,师兄帮不上忙的。”
尹青欢道:“论年岁,我比师妹年长,于情于理,我理当替师妹解忧。”
柳清湄泣道:“这事,师兄插不上手的……”
说着,更是抽泣起来。
尹青欢道:“师妹不愿讲,定是怕旁人听了去。师妹若不嫌弃,不如屋内一叙,愚兄虽无甚本事,也该管上一管。”
柳清湄一边垂泪,一边连连摇头。
尹青欢道:“师妹可是听了些闲话,所以心有顾忌。”
柳清湄道:“师兄愿为小妹出头,小妹谢过,可毕竟男女大防,于礼不合。”
尹青欢道:“兄长安抚小妹,乃是同门兄妹之情,何须拘泥俗礼。”
柳清湄道了谢。
柳清湄跟着尹青欢入了院门,进至书房,各自落座。
尹青欢亲斟了杯茶水,放于柳清湄面前。
柳清湄擦去泪痕,轻饮一口,道:“小妹不自觉走到师兄住处附近,扰了师兄,师兄见谅。”
尹青欢道:“我本喜静,住得偏僻,师妹寻僻静地,走到愚兄这边,也是寻常。师妹不必道扰。”
柳清湄道谢。
尹青欢道:“师妹遇着何样事,竟这般伤心,可愿讲与愚兄一听。”
柳清湄侧过身去,掩面痛哭。
尹青欢道:“师妹天资国色,定是有男弟子骚扰。女儿家,这事是最难讲出口的。”
柳清湄连连点头,滑下身去,轻跪在地,泣道:“还请师兄为小妹做主。”
尹青欢忙蹲下身,双手虚扶,道:“师妹快些起来。”
二人起了身,各自归座,尹青欢道:“师妹可愿讲于愚兄一听,愚兄也好替师妹出出主意。”
柳清湄擦去泪痕,道:“小妹独身来此,无依于靠,虽有几分颜色,却不敢自恃美貌,时时谨慎,不曾想却招来恶徒。”
柳清湄抬手拭泪,道:“崇定山有一新弟子,名唤顾成烈,他见小妹容貌,每每书信示好。小妹既进得修行之门,便不敢在私情上有所挂念。可他日日纠缠,小妹实无办法。想他是男儿之身,若于人前呵斥于他,他面上定是挂不住,保不齐来日报复。小妹心内惶恐,那夜寻了一远人僻静地,将一番话语讲于他听。可他……可他……”
说着,又呜呜咽咽哭泣起来。
尹青欢怒上心来,一把将茶杯摔得粉碎。
待缓下怒意,道:“你可曾反抗。”
柳清湄泣道:“他自幼习武,我又无甚本事,如何敌得过它。为求自保,只得迎合于他。可他……可他竟以此为要挟,小妹没法,只得按照他的意思,唤其为夫,全夫妻之好。小妹心内惧怕,此事不敢讲于任何人,即便是贴身侍婢也不敢多言半分。”
柳清湄抽泣几声,道:“小妹无才无谋,今师兄愿为小妹出头,这才将此事讲于师兄。还请师兄替小妹做主。”
尹青欢道:“你可将此事讲与师父?”
柳清湄道:“若是讲与师父,师父定会秉公处理。可那时,即便小妹冤屈得偿,可小妹毕竟女儿,虽旁人不会面上说三道四,难免背后指指点点,小妹往后,可如何立足。”
尹青欢道:“这倒是真。”
柳清湄道:“师兄若替小妹出头,定要寻得极好的法子,即能保得小妹,也不致师兄落得难处。小妹不能因个人私事,害了师兄。”
尹青欢道:“我自会想法子的,你且放心。”
柳清湄拭泪致谢。
尹青欢道:“今日他又纠缠你了?”
柳清湄道:“不是,是慕归辞慕师弟。”
尹青欢道:“他?他怎么了?”
柳清湄道:“他日日与我诉说情思,小妹百般拒绝却难消其念。慕师弟年岁尚小,妄生情愫,小妹理解。可小妹,实不敢害了他。顾成烈现尚不知慕师弟之事,若哪日不小心知道了,还不知生出何样事来。既拜于同一师之下,情分自不同其他,只求他知难而退,也便是了。”
尹青欢思虑半日,道:“师妹放心,我定寻个万全的法子。”
柳清湄拜身道谢,道:“若能解了困厄,小妹感激不急。”
待愁容渐消,柳清湄起身作别,尹青欢亲将其送出门外。
柳清湄轻拭眼角,往自己住处而去。
洛韶华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,道:“姐姐怎到这地方,妹妹寻得好苦。”
柳清湄强打欢笑,道:“辛苦你这般寻我。”
洛韶华道:“方才见姐姐从尹师兄屋里出来,可别吃了亏。”
柳清湄道:“不过吃杯茶,讲几句话罢了。”
洛韶华道:“尹师兄是何品行,众人皆知,姐姐还是少跟他来往。方才在屋里,还不知他究竟咋样呢。”
柳清湄轻轻叹一声。
洛韶华道:“果真死性不改,我找他说理去。”
说着,怒气冲冲的转身,大跨步就要去寻尹青欢。
柳清湄忙一把将其拉住,道:“他虽眼睛不安分,倒也没敢动手动脚的。”
洛韶华道:“姐姐是好性子,妹妹我可不是。”
柳清湄道:“有你这好妹妹我已知足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我也没吃什么亏,就此作罢,惹出事来,对妹妹不好。”
洛韶华道:“那也不行。”
柳清湄拉住洛韶华,道:“有你这个妹妹,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。其他人、其他事,都比不得妹妹。”
洛韶华将柳清湄送回房,安慰了好久,这才离去。
至于大门外,洛韶华思量半日,踌躇半天,计算半晌,踱步数刻,终心下一横,疾跑下山,去往崇定山演武场,去寻顾成烈。
见颇天梁正盯着顾成烈打坐,不敢上前,只得远远候着。
待众人散去,洛韶华急忙追上去,唤住顾成烈。
顾成烈道:“洛师妹怎这时候来了。”
洛韶华再三思量,终开口道:“姐夫还是去瞧瞧姐姐吧。”
顾成烈忙道:“你姐姐怎么的?”
洛韶华道:“我只将我见着的讲于姐夫,其余的妹妹我也不敢混讲。”
紧接着便将自己所见慕归辞持剑骚扰、柳清湄从尹青欢屋里出来垂泪的事不做添加的讲了出来。
顾成烈一路急奔跑进柳清湄屋里,将关刀丢到一旁,上前便将正在抹泪的柳清湄抱在怀里。
顾成烈道:“娘子,是我不好,没护好娘子。”
柳清湄泣道:“妾身对不住夫君。”
顾成烈道:“娘子等着,我去打杀了他俩。”
说着,弃下柳清湄,转身便走。柳清湄一把将其拉住,道:“夫君使不得。”
顾成烈一把将手挣开,道:“不为自己女人做主,我还算什么男人。”
说着便去取关刀。
柳清湄急忙跪在他面前,两臂紧紧箍住她双腿,道:“夫君有此心,妾身已然知足。可如今,夫君修为尚低,如何能赢。话说,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,这个暗亏,我先吃下,等到来日,你我修为大涨,再算这笔账。等那时候,你我夫妻联手,将这笔账一笔笔讨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