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冷的风卷着腐朽的尘土从敞开的屋门灌进来,吹得屋内蛛网轻颤,墙角发黑的枯草簌簌作响。
窗外惨白的灯笼还在疯狂摇晃,光影扭曲间,像是有无数道模糊的影子在村落里游走,细碎的呜咽声混着哭嫁调,从四面八方缠过来,黏腻又阴冷,贴在皮肤上,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温叙被谢砚牢牢护在身后。
少年身形不算格外魁梧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柄出鞘便未曾归鞘的利刃,周身冷戾的气场几乎要凝成实质,将所有扑面而来的阴邪尽数挡在外面。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,指节泛白,黑眸沉沉地盯着村口漆黑的方向,眼底没有半分惧意,只有翻涌的戾气与近乎本能的戒备。
方才那句低沉又坚定的“我在”,还落在温叙耳畔,沉甸甸的,砸得他心口微麻。温叙敛去眼底的波澜,指尖轻轻抵了抵谢砚的后背,声音压得很低,冷静得近乎淡漠:“这里是副本场景,别冲动,先摸清规则。”
他很清楚,在这种诡异的无限副本里,蛮力或许能解决一部分危险,可真正能让人活下来的,永远是对规则的掌控与推演。
F级新手副本,名为荒村嫁衣,任务是存活七日、找出新娘惨死真相,系统提示更是直白又惊悚——规则即命,违背即死。请勿相信村里任何人,包括你自己。
最后一句,尤为诡异。
连自己都不能信?
温叙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快速梳理着已知信息。
新手副本的杀机不会过于狂暴,却会藏在细枝末节里,往往一句随口的应答、一个不经意的动作,就能触发死亡条件。方才系统宣告第一夜已至,红妆新娘即将寻夫,意味着今夜,就是第一道生死关。
身前的谢砚闻言,周身戾气稍稍收敛了几分,却依旧没有回头,也没有松开护着他的姿态,只是低沉地“嗯”了一声,嗓音沙哑,带着久未言语的干涩,却格外顺从。
仿佛只要是温叙说的话,他都会无条件听进去。
温叙微怔。
这个人,明明气场冷戾,眼神偏执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狠绝,可面对他时,却透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纵容。
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那股深入骨髓的熟悉感。
明明是第一次见面,可对方的眼神、气息,甚至是护在他身前的姿态,都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,跨越了漫长到记不清的时光,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底。
他确定,自己的记忆里,从未有过谢砚这个人。可灵魂不会说谎。
那瞬间的悸动、莫名的安心,以及谢砚眼中失而复得的珍视与茫然,都在告诉他,他们之间,绝对有着远超“陌生玩家”的牵绊。
只是现在,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。
温叙压下翻涌的思绪,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土坯房,冷静观察。
屋子很小,一屋一炕,墙角堆着干枯发黑的稻草,炕上铺着一层破旧的红布,布面褪色严重,沾着几块暗沉的污渍,细看之下,像是干涸的血迹,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与胭脂香,混杂着霉味,怪异又刺鼻。
土桌、破凳,一应物件都透着年头久远的腐朽,屋角的墙壁上,隐隐有几道抓痕,深浅不一,像是有人在绝望中拼命抠挠留下的。
没有任何可用的工具,没有食物,没有水,只有一片死寂的诡异。
“这个村子,有规矩。”温叙轻声开口,视线落在窗外摇晃的惨白灯笼上,“家家户户挂白灯,夜里有哭嫁声,新娘寻夫,大概率是——夜里不能出门,不能应答新娘的呼唤,不能看新娘的脸。”
这是中式民俗怪谈里最常见的规则陷阱,直白,却致命。
他话音刚落,村落深处的哭嫁声骤然变近,不再是悠长凄厉,而是带着一种黏腻的拖沓,像是有人穿着厚重的嫁衣,一步一步,缓慢地在村落里行走,鞋底摩擦着地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近了。越来越近。
那声音,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间土坯房而来。
温叙心头一紧,瞬间警觉,抬眼望向屋门。
谢砚的身体也瞬间绷紧,周身戾气再次暴涨,黑眸冷得像冰,挡在温叙身前的姿态愈发坚定,指尖微微抬起,像是随时准备出手,将一切靠近的危险尽数碾碎。
他没有任何记忆,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,意识混沌,只剩一片空茫与冷寂。
可在看到温叙的那一刻,所有的混沌都瞬间清晰。
脑海里有无数碎片在疯狂冲撞,剧痛蔓延,却抵不过心底那股近乎疯狂的执念——护住他,绝不能让他受一点伤。
这是刻在神魂里的本能,跨越轮回,永不磨灭。
沙沙声停在了门外。
屋内的空气,瞬间凝固到极点。
没有敲门声,没有任何动静,只有一片死寂,比方才的寒冷更甚,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钻进来,缠绕在两人脚踝,冰凉刺骨。
温叙屏住呼吸,抬手轻轻拉了一下谢砚的衣袖,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。
不能开门,不能出声,不能看。
这是他当下能推演出来的,最稳妥的规则。
下一秒,门外传来一声轻柔又诡异的女声,软糯,凄婉,带着哭腔,一字一顿,飘进屋内:“郎君……开门呀……”
“奴家等你许久了……”
声音软糯动听,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,像是浸在冰水里的棉絮,缠在耳边,挥之不去。
是红衣新娘。
温叙指尖微缩,浑身紧绷,目光死死盯着屋门,大脑飞速运转。
应答,必死。
开门,必死。
这是最基础的规则怪谈逻辑,系统不会在新手副本设置过于复杂的陷阱,可越是简单,越是致命。
门外的女声见屋内没有动静,又轻柔地唤了几声,语气愈发凄切,带着委屈与哀怨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郎君为何不开门……”
“奴家穿了最美的嫁衣……来寻你了……”
“你看我一眼,好不好……”
温叙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,始终一言不发,冷静地聆听着门外的动静,试图从声音里捕捉更多关于规则、关于新娘死因的线索。
而他身前的谢砚,在听到那阴柔的女声时,黑眸中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,周身气压骤降,眼神冷得骇人,仿佛下一秒就要开门,将门外的东西彻底撕碎。
温叙察觉到他的异动,立刻伸手,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,低声叮嘱:“别开门,别说话,忍住。”
指尖触到谢砚手臂的瞬间,触及一片冰凉坚硬的肌肉,少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眼底的狂躁竟奇迹般地平复了几分。
他低头,看向温叙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,指尖纤细,温度微凉,那一点温度,像是一束光,瞬间抚平了他神魂里的紊乱与偏执。
谢砚缓缓点头,依旧是低沉沙哑的一个字:“好。”只要是温叙说的,他都听。
门外的新娘唤了许久,见屋内始终死寂一片,没有半点回应,轻柔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,褪去了凄婉,只剩下冰冷的怨毒。
“郎君……不肯见奴家……”
“是心里,有了别人吗……”
“不听话的郎君……是要受到惩罚的哦……”
话音落下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抓挠声!
“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”
尖利的指甲狠狠抓挠着木门,刺耳的声响划破黑夜,木屑纷飞,破旧的木门摇摇欲坠,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瞬间浮现,看得人触目惊心。
屋内的枯草被阴风卷起,疯狂飞舞,整个土坯房都仿佛在轻轻颤抖。
温叙心头一沉。
不应答,不开门,新娘便会动强。
F级副本的杀机,终于显露。
谢砚将温叙护得更紧,半个身子都挡在他身前,黑眸冷睨着那扇被疯狂抓挠的门,周身杀气凛然,只要木门碎裂,门外的东西敢踏进来一步,他定会让它神魂俱灭。
就在木门即将被抓破的瞬间,村落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又沉闷的鸡鸣。
不是清晨的鸡鸣,沙哑,浑浊,诡异至极。
抓挠声,戛然而止。
门外的阴冷气息,瞬间退去,如同潮水般消散无踪。
那道怨毒的女声,最后轻飘飘地飘进来一句:“郎君,今夜算你好运……”
“明夜,奴家还会来的……”
声音渐远,彻底消失。
屋内,重归死寂。
窗外摇晃的惨白灯笼,也渐渐恢复了平静,不再疯狂晃动,只是依旧悬在半空,像一只只死寂的眼。
第一夜,暂时安全了。
温叙长长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,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
他抬眼,看向身前依旧牢牢护着他的谢砚。
少年还维持着护着他的姿势,黑眸沉沉地望着他,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,只剩下偏执的珍视与一丝茫然,指尖微微动了动,似乎想触碰他,又怕惊扰到他,显得格外笨拙。
温叙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再次翻涌,他避开对方灼热的目光,轻声道:“她走了。”
谢砚缓缓收回目光,看向那扇布满抓痕的木门,嗓音低沉沙哑:“以后,有我在,她伤不到你。”
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是生死不负的承诺。
温叙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,看向自己的指尖。
灵魂深处的牵绊,失忆的陌生神祇,诡异的无限轮回,惨死的红衣新娘,还有那一句“不要相信自己”的提示。
无数线索交织在一起,织成一张巨大的迷雾之网,将他们牢牢困在其中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