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想帮她?”慕云卿看了眼蹲在院子里拔草的白小离,手上的细小划痕便是在这长年累月的干活中留下的吧。
一个坐不住满头找活干的小孩儿。
“我并非想要阻止你,眼下你我只是普通凡人,没有灵力,想要带走一个孩子,需得她的家里人同意,否则我们与人贩子有何不同。”
“本座知道,白家那个老婆子怕是不会轻易同意。”白小离虽然年纪小,但是有一定的自理能力,再者,她年纪再小,也会长大。
而白老太在一天天变老。
所以在白老太看来,这个赔钱货不能丢,再过几年就能换彩礼,眼下只要给口饭吃饿不死就行。
“人性本恶,她再不喜欢这个孩子,也不会轻易放过她。”
在现世有个很歹毒的说法,没本事就找个人嫁了。
让人觉得既心酸又可笑。
仿佛女人的归宿只有婚姻孩子。
同理可得,男人的归宿只有婚姻孩子。
“无非是筹码给的多少而已,若是达到超过她的预估值,她还会留下吗?”
必然是不会的。
只是如今他和慕云卿没有这么多银钱。
总不能真的坐吃山空。
白小离一边拔草一边在听。
那两个人在院子里说话,声音不大,但也没刻意压低。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听得出语气——不是吵架,不是客套,也不是那种大人哄小孩的假声。
就是很平常地说着话。你一句,我一句。两个人有时候很久都不说一句话,但谁也不觉得尴尬。
白小离想,原来不说话也可以。不是非要说什么,不是非要讨好谁。
她想,这两个人不是那种“假装是一家人”的大人。他们好像……本来就是这样的。不需要假装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也这样。
“对了,等会儿我烧点水,你帮她洗个澡。”夙西洲放下红薯朝着院子里的小孩儿挥挥手。
白小离看到后哒哒哒跑过来,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黑黝黝的眼珠子像是水灵灵的葡萄。
半个时辰之后,白小离不好意思地坐在澡盆里里,七岁的年纪,长得跟五六岁似的,瘦成了小排骨精,黑色的。
对上慕云卿的目光她无措地转了个圈儿,笨拙地用小手舀着盆里的水往自己身上浇,“我自己洗,”下一秒水滋了她一脸。
慕云卿微微叹气,小孩儿八成很多天没洗澡了。
她撸起袖子拿起木水瓢往白小离身上浇水,小家伙儿捏着湿帕子使劲儿擦脸,慕云卿轻柔地给她擦拭后背,时不时加点热水进去。
两刻钟后,终于洗完了。
丢了一块大布巾擦拭小孩儿的身体,慕云卿拿起一旁村长女儿的旧衣裳,“鹅黄色,粉红色,就没有正常一点的颜色吗?”慕云卿皱紧眉头,实在不理解这种独特的审美。
“很好看啊,”白小离把大布巾从头上拿下来给自己擦干,然后看着慕云卿手中的衣裳,“都没有补丁。”
没有补丁的衣服就是好衣服。
至于颜色,她不在乎。
只要能抵挡逼仄生活中无孔不入的严寒,是红是绿有什么打紧。
说实话慕云卿真的很不喜欢粉红这个颜色,她退而求其次给白小离穿了鹅黄色的衣裳。
洗干净之后的白小离模样并不丑,甚至比村里其他孩子都要可爱许多,只是板着的小脸让她看起来有些过于沉静。
走出房间时夙西洲正看着徐楹搭积木,他手指点了一个地方,“错了。”
徐楹摇头:“没错。”
“错了。”
“没错。”
夙西洲抽出一根木条。
积木哗啦啦倒了一地。
徐楹愣了一秒,“哇”地哭出来。
夙西洲头大如斗,看到白小离像看到救星:“过来烤火。”——过来救火。
白小离瓮声瓮气地回答:“不用,等会儿就干了。”
“冬天受寒,以后会有头疼的毛病的,”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白小离的后背,推着她走到火炉边,徐楹迈着小短腿跟在她们后面。
白小离边走边抬眼看慕云卿,踟蹰中带着些紧张,紧张中带着些无措。
她似乎不太习惯这种亲近的触碰,这一点方才慕云卿帮她洗澡时就发现了。
火炉偶尔泛起的黑烟让慕云卿嫌恶地皱了下眉,但眼下条件不允许,没有吹风机可用,也就只能将就着烘干了。
白小离呆呆地背对着火炉坐着,对面是重振旗鼓的徐楹。她感觉到一双手轻柔地穿过她的发丝,梳理她的头发,小心地解开发尾的结,后背上还有久违的温热的风。
好暖和啊。
她从来没有这样暖和过。
像是在夏天的太阳底下。
慕云卿忍不住开口吐槽:“你这一剪没的头发,是出自哪位大师的手笔?”
白小离老实地回答:“婶子剪的。”然后想想又补充道:“村子里很多孩子的头发都是她剪的”
慕云卿有些无语:“这什么祖传手艺,狗啃的都比她剪的好。欸?你们的头发不是不能轻易剪的么?”
白小离选择性地回答她后半个问题,“阿奶说头发长见识短,而且干活不方便。”可是核桃姐姐的头发就很长,而且又黑又亮。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,难不成和尚个个都聪明绝顶?那不如大家集体弃暗投明去做秃驴。”
白小离没回答,她知道什么是秃驴,她不想做秃驴。
她一直在观察。刚刚徐楹被夙西洲惹哭了,慕云卿没抱她,也没骂她,拉着白小离坐下,等徐楹哭完,她自己就挨过来了。
白小离想着,原来可以笑也可以哭。不用憋着,不用躲起来。
在这里哭,不会一边被骂赔钱货一边嫌弃地把她扔到柴房。
好不容易等头发烘干了,慕云卿给她卷起了长长的袖子,她真的太瘦小了,村长女儿的衣裳明显大了几号,想到什么慕云卿走回房间,出来时手上拿了一个红色大号丝绒蝴蝶结。
慕云卿的手艺不算太好,也甚少给小孩儿扎头发,眼下也只是简单地将白小离的头发梳在脑后编了一个麻花辫,然后给她在后脑处戴上蝴蝶结。
走到正面看时突然顿住了声音。
大号的蝴蝶结显得白小离越发小巧精致,红色显得她的肤色白嫩,只是常年风吹日晒,皮肤不如现世时看到的孩子细滑。
好可爱!
慕云卿捏了捏指尖忍住捏小孩儿脸颊的冲动。
夙西洲从屋外走进来,看到白小离时也微微一愣,然后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:“你的鞋。”
此时白小离已经穿上了核桃的旧鞋子,但她还是接过后还是小心把它和换下来的衣物放在一起,和小包袱规整到一起。
“不丢掉吗?”慕云卿故意开口问她。
白小离摇摇头:“没有鞋子的时候很麻烦的。”会很冷很冷,所以不能丢掉。
徐楹小朋友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积木,噙着眼泪摇摇晃晃地走到白小离身边,小胖手搭上白小离的手。
白小离却觉得指尖一烫。
就像是一滴滚烫的热水。
忽然落在冰封的湖面上。
“姐姐,”徐楹是个十足的颜控,看到好看的就叫哥哥姐姐,不好看的她看都懒得看一眼。
平等地忽视所有不好看的人。
对此慕云卿深感头疼。
白小离被小胖手拉着蹲坐在炕上搭积木,性子沉稳的她在遇到积木时也悄然活泼起来,脸上逐渐露出了笑意。
果然小孩子就应该和小孩子玩。
慕云卿看着白小离头发上的蝴蝶结,‘小小年纪装什么大人。’
慕云卿:不累吗?
白小离:累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