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推开门便差点撞上方才的邱娘子,她居然还在门外徘徊,“哎,你就是新来的那户,哦姓慕,”她看到他怀里抱着的白小离,“小郎君,你怎么,哎,白小离?你怎么和她在一块儿?你不知道她吗?”
“怎么?”是不是他来人界太久了,一个个凡人都敢跑到他面前拦路阻截。
邱娘子看着他的好模样有些脸红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神奇的正义感:“小郎君,你别被她骗了,她是个小骗子。”
夙西洲真的很烦这个打着“为你好”名义多管闲事的妇人,忽然觉得慕云卿的清冷实在太过难得,“你家的菜烧糊了。”
“什么?”邱娘子愣了一会儿,然后听到隔壁她儿子的喊叫声:“阿娘,菜烧焦了!”她反应过来后急急忙忙往家跑,一个踉跄差点撞到门板上。
其他观望的人就没有邱娘子的勇气了,看着夙西洲面色凝重地抱着白小目光锐利如鹰,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让人感到无比压抑,仿佛能把空气抽干。
夙西洲身量高,走路的步子也大,白小离鞋都甩掉了一只。“我的鞋掉了。”
这一幕好像有些熟悉。
她的声音几不可闻,夙西洲还没有听清,便被呼啸而过的风声吹散。
她有些懵懂有些无措地抬起头,但只能看见夙西洲棱角分明的下颚。他抿紧唇,偶尔瞥过她的眼神透着冷酷和无情,仿佛能将人的内心深处都看个透底。
“阿奶还没喝水,红薯也掉了。”白小离小声说。
“她有手有脚,不必管她。”夙西洲脚步不停。
“她腿摔断了。”
夙西洲脚步一顿。
白小离说:“她前些日子屋顶扫雪把腿摔断了。”
夙西洲:“……”所以他方才用在白老太手腕上的那道暗劲,是多此一举?还是落井下石?
“她这么懒,会上屋顶扫雪?”
白小离:“因为不扫雪屋子会塌,所以只扫她房间上面的雪。”
这个因为所以并不是很严谨。
他皱皱眉头,看着怀里的小孩儿,她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的悲伤和痛苦,也没有因为他伤了虐待她的阿奶而幸灾乐祸,眼神依旧澄澈明净,面上还带着一点不符合她年纪的坚韧。
夙西洲按按她的小脑袋,“无事,她尊敬的天神村长大人会照顾派人她的。”她不是口口声声说村长最深明大义么,想来照顾孤寡老人的好事,村长定是义不容辞。
回家的路走得很快,白小离没有再说话,夙西洲也不是个多话的性子,只是忽然手背上落了一滴滚烫的泪。
夙西洲像是被烫了一下,脸色微变,连忙低头去看白小离,“怎么了?”方才带她走时都没有难过,为什么现在哭了,女孩子的心思细腻敏感,夙西洲不懂。
白小离的眼里水汪汪亮晶晶的,动了动唇,颤抖着小声说:“鞋掉了,鞋又掉了一只,两只都掉了。”
“我的鞋,姐姐刚帮我补好的。”白小离很难过,比方才被阿奶掐了脸打了手打了屁股还难过。
她皮实不怕打打不坏,但是怕冷。
冬天的湿冷会透过肉刺到骨头里。
夙西洲眼里闪过一丝杀气,暗道方才动手的力道还是轻了,他看着白小离毛茸茸的颅顶:“别哭,我会拿回来的。”
就这几步路都会掉,分明是不合脚的鞋。
不合脚的鞋穿着舒服?这个问题他懒得问。
罢了,村子孩子多的是,鞋子的也多的是。
白小离含着泪点了下头。
他的话不由地让人信服。
虽然昨天是第一次见面。
白家村很穷,村里大多是茅草房,村长家却是独有的青砖瓦房,在夙西洲眼里平平无奇不值一提,然而和白小离的破屋一比,这里顿时成了楼外楼。
白永泽在院子里逗弄小孩子,余光看到身形高大的夙西洲。
“是慕小郎君啊,今儿来是家里还缺什么吗?”白永泽看到夙西洲就乐呵呵的,白家村地处偏僻,除了那个生意外少有进项,难得来了一个购置屋舍的,村长把他当成了村里的贵客。
至于慕云卿,她虽然长得有几分好颜色,只是孩子都这么大了……在他眼里成了亲的女人不值钱。
也幸好他没有那个歪念头,不然慕云卿分分钟教会他做人。
“这是要来买地吗?我们村闲置的土地不少,荒地也多,置办几亩地够一家人吃用的了……”在看到夙西洲怀里的白小离时,村长白永泽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这……”白永泽看看他又看看她,“慕小郎君这是做什么?”难不成是要收养白小离?!
他被自己脑子里的这个想法炸得轰隆作响,‘他家里不是有一个丫头了么?还是说,他想给自己的宝贝女儿买一个贴身丫鬟?’
村长自动脑补:镇上有钱人家的女娃娃都有丫鬟,白小离运气真好。慕家一看就是吃得饱饭的人家——哎,怎么就没看上我家核桃呢?
过几日他还要外出一趟,女婿也要和他一起去,家里没个男人当家,“志峰虽然老实,但是本事就那么点,比不上他,若是这么能干的小伙子是我家女婿多好,可惜核桃还太小了。”
夙西洲在桌上放了十几文钱,“照着她的身板找两身衣裳,不拘新的旧的。”新衣裳不止这个价钱,倒不如旧衣裳软和。
村长乐呵呵收了钱,转身让自家婆娘回屋找女儿的旧衣裳,好在那堆衣裳还在,不然只能去隔壁要。
村里思想老旧古板,男娃子精贵,女娃子轻贱,只能穿男娃穿破了的旧衣裳,缝缝再补补,补丁贴补丁。
核桃的衣服算是好的了,村里其他婶子来讨,村长媳妇还不给呢。
白小离抿唇看了一眼包袱,家里的小妹妹还很小,穿不了这么大的衣服。‘所以这是给我的吗?’
她看了看自己灰不拉几的衣裳,是阿爷留下的旧衣服改制而成,白老太一直没舍得扔掉,因而上面的针线并不细密,剪裁也不合适。‘是给我的吗?’她有些不确定。
夙西洲左手拎着包袱,右手单手抱着白小离。
“我可以下来自己走的。”白小离看着他线条锋利的下颚,不能把别人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,人要学会感恩和知足。
慕云卿听到脚步声时刚给徐楹穿好衣服,“回来啦,”她掀开门帘走出来,在看到自己抱着包袱的白小离时一愣,“什么情况?”她眼神示意夙西洲。
‘不是把小孩儿送回去了么?怎么又带回来了?难不成真捡孩子捡上瘾了?魔尊这般古道热肠的吗?’
夙西洲的回答就简单多了,“如你所见。”
徐楹坐在一旁的小竹椅上,小拳头握着木勺在喝粥,吃一半漏一半。
慕云卿没有自告奋勇地去喂她,让孩子做力所能及的小事,这很好。
“所以你同情心泛滥?”慕云卿呼噜呼噜喝完一碗粥,也听夙西洲大概讲了一下事情经过。
他的解释有点类似于上学时语文考试要求一句话概括全文中心思想,然后真就一句话说完的那种。
语文老师肯定喜欢。
全靠慕云卿自己脑补前因后果。
夙西洲拿起一个生的红薯左右看着,“她有些灵性,埋没在这里可惜。”
不要指望陌生人有同情心,也无须宣扬苦难,因为众生皆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