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时分雪悄悄停了,屋外茫茫的雪反射着苍凉的白光,照着屋里亮堂堂的。
白小离保持着清醒时的动作不动,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靠着她的肩膀,一小撮软毛落在她的下巴上,痒痒的,‘这也是被拐来的孩子吗?’
‘好像年画娃娃。’
她不敢动,生怕惊醒她。
‘若是她哭闹了把他们招来了怎么办?’
肚子却咕噜咕噜唱起了空城计。
她眨眨眼睛,想起昨晚有缘无分的蘑菇汤,鼻间似乎闻到了若有若无的香味。
‘果然是饿的出现幻觉了吗?’
屋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,似是一男一女。
“你出去一趟怎么还带了一个小孩儿回来?是捡孩子捡上瘾了么?”慕云卿一边拿勺子舀着锅里的鸡汤,一边问着,“这和你的人设不一致啊。”
夙西洲拨弄了一下灶里的柴火,“本座想捡便捡了,再者,本座没有立你口中所说的人设,本座从来都是本座自己。”
在成为某个身份之前,夙西洲首先是他自己。
慕云卿舀汤的动作一滞,然后若无其事地盛了一点放在小碗里,轻轻抿了一口,汤汁味道鲜美咸淡适中,她满意地放下碗,“做自己真的很酷。”
夙西洲用小火煨着汤,闲适自若地整理起脚边堆叠的木柴,用干草搓成的绳子将其一一捆好,整整齐齐地垒在墙边。
慕云卿看了他一眼,“屋里好像有了点动静,那小孩儿应该醒了,”她放下汤勺搁在锅边,“我过去看看,你留意点,别把水烧干了。”
夙西洲轻轻嗯了一声,抬眼时便看到放在他不远处的一碗鸡汤,撇去了浮油,清清亮亮的颜色,显然是给他的。
还未走进房间便听到里面佯装熟睡的呼吸声,慕云卿轻轻撩起布帘走到床边,两个模样精致的小女孩相互依偎着,徐楹的腿大大咧咧地架在白小离的身上,小小的人霸占了三分之二的床。
“我知道你醒了,”慕云卿把徐楹的手塞进被子里,“起来穿好衣裳,我在屋外等你。”
她转身后白小离微微睁开眼,打量着她离去的背影。
纤瘦,清冷,坚定,骄傲,和村里所有人都不一样,像秋夜的月辉。高高在上,遥不可及。高高在上,却遥不可及。
“月亮怎么会来到我身边呢?”白小离轻轻拨开压在身上的徐楹的腿,坐起来晃晃脑袋,而后慢慢爬下床,套上摆在床尾的大大的衣服,裹住小小的自己。
她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捏了捏软和的被子,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徐楹,白净的圆脸肉嘟嘟的,微张着嘴,吧唧吧唧,似乎在做什么美梦。
“月亮怎么会来到我身边呢。”她微微摇头,扯出一抹极浅的笑容。
站在地上感受着冰冷,小脚趾下意识地缩起来,低头原地看了几圈:“我的鞋呢……”
慕云卿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,夙西洲已经拿来了碗筷,“怎么了?”他朝着门帘后面看去,“不是醒了吗?”
“是醒了啊,”难不成那孩子不会自己穿衣服?慕云卿暗暗回想自己五六岁的时候,貌似好像似乎……额,是奶奶给她穿的。
所以强求一个小孩子给自己穿衣服,是有那么一点子不厚道。
她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尖。
“你进去看看,我来盛粥。”女孩子的房间,男人不方便进去。
慕云卿掀开门帘便看到一个小熊蹲趴在地上,撅着屁股低头找着什么。“你在做什么?”
小孩儿忽的转过身来,身上穿着一件比她大了不知道多少个号的衣服,就像套着一个肥大的破麻袋,底下露出细细的脚踝。
鸡腿?
还是个没肉的鸡腿。
再看袖子长长,她只胡乱卷了几下,趴在地上有些邋遢,却有种奇异的孤傲气质,慕云卿下意识的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。
白小离瓮声瓮气地回答:“我的鞋……”
慕云卿似乎看到了小时候一个人抱着枕头静看窗外树叶飘落的自己,小小的人,一片一片地数着落下的叶子,偶尔开了个小差数错了,就挠挠头从头来过。
白小离半个身子钻到床底,眯着眼睛找鞋。村子偏僻,货郎很少来,阿奶不会给她纳鞋底。找不到,她就没鞋穿了。
慕云卿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——一个人抱着枕头,一片一片数窗外的落叶。
慕云卿疾步上前,握住她的手腕,把她从床底拉出来,轻轻抱进怀里。
“姐姐,我的鞋不见了。”白小离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拒绝。
慕云卿摸摸她的头,抱着她往外走。
夙西洲已经盛好了粥,一个小碗摆放在一边,白小离看着它,热乎乎的白粥,然后发现自己离它越来越近了。
她诧异地回头看着抱着自己的慕云卿。
慕云卿没有说话,只将她放在椅子上,如同昨晚夙西洲那样。
她回身去了房间,没过一会儿拿着一双鞋子放在白小离身边,鞋面上的破洞已经被补好,两边还缝上了两条细细的带子。
白小离看着那双被补好的鞋。老实说鞋面上的洞补得不太好看,针脚歪歪扭扭,但很密。像是缝的人不太会做针线,但很认真。
她把鞋抱在怀里,没穿。
穿上了,就是要留下来。留下来了,就可能再被送回去。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——被送到这里,被送到那里,每次以为可以停下了,每次又被推开。
她偷偷看了一眼慕云卿。慕云卿在盛粥,没有催她穿鞋,也没有说“不喜欢再换一双”。就是很平常地,把粥放在桌上,说了句“快吃,凉了”。
白小离慢慢穿上鞋。大了一点,但没关系。她可以走慢一点,不会掉。
她的手忍不住伸过去,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沾染了灰尘,她如烫到一般缩回手,却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握住。
抬眼对上慕云卿低垂的眼眸,湿润的帕子轻柔地盖在她的脸上,暖洋洋的,让她想起了春天的桃花。
可是现在是冬天呀。
她想着。
慕云卿拿着布巾擦拭小姑娘的脸颊,动作有些生疏,好在和徐楹住了几日,有了一点照顾人的经验。
湿润的布巾细细擦着小孩儿的手,她的手很小,瘦的像干瘪的树杈子,连鸡爪子都不如。
“好了,快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白小离愣愣地看着她,昨天她好像也是这么对她说的。
“你脾胃虚弱,不能一下子吃太多油腻的东西,喝点粥暖暖胃,肚子里暖和身上就不觉得冷了。”慕云卿在她的小手里塞上一个小木勺,温柔地看着她:“需要我喂你吗?”
说着说着慕云卿自己都想喝胡椒猪肚鸡了。
白小离愣愣地点头,又摇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低头喝粥,眼睛却时不时瞥向慕云卿——她回房间了,里面更小的妹妹醒了。
‘她有孩子了。’
她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很烫,她没出声。
握着木勺的手顿了顿,眼泪滴进粥里,咸的,苦的。
几片腌萝卜落在碗里。夙西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:“白粥好喝吗?” 他显然不想听回答。他放下筷子,说:“慢慢吃,吃完了去你家。”
木勺上的萝卜无声落进碗里。
美梦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