夙西洲找到白小离时便看到一个小熊仰倒在沟里,背后顶着个背篓。就像是翻了身的乌龟,怎么挣扎也翻不回来。小胳膊小腿儿就只能这么徒劳无功地挥动着。
若是慕云卿在估计会联想到牛蛙。
夙西洲面无表情地伸手把小熊,哦不是,小孩儿从沟里捞了出来。
因为连着下雨,沟里还积着不少泥水,在白小离的衣服上嚣张地画上涂鸦。
她低着头站在夙西洲面前,哆哆嗦嗦,颤颤巍巍,小手用力地拽着歪斜的竹篓带子,里头已经空无一物。
她喃喃自语。
“蘑菇……”
很轻,几不可闻的声音。
“我的蘑菇……”
那是刚采的。
全翻沟里了。
卖不了钱了。
蘑菇汤没了。
萝卜汤没了。
野菜汤没了。
什么都没了。
夙西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她的目光落在泥泞的污水沟里。
还能把蘑菇捞起来吗?
她这么想着,刚一弯腰就被一只大手拎起了衣领,抬眼对上夙西洲平静无波的眼神。
没有丝毫怜悯。
夙西洲待她站直后放开手,看着只到他腰间的白小离,她的衣服虽大却单薄,脚下踩着看不清是黑色还是灰色的布鞋。鞋子不太合脚,似乎是捡来的。一个小脚趾噗的从前头钻出来,冻得通红。
白小离也在看着他,他好高,是她见过的长得最高的人,斗笠下是淡漠的脸,看起来有些吓人。
像个会吃小孩的恶人。
‘应该不会吧,吃小孩会生病。’白小离听老婆婆说过,有些人灾荒年换孩子吃,结果得了疯牛病。
这个人身上冒着寒气。
一看就是冬天出生的。
‘他看起来心情不好,是不是也想打她出气?’她的小手偷偷抓握几下,‘没事的白小离,天气这么冷,他肯定也想早点回家。’
‘应该打不了几下对吧?’
‘应该不会很疼的对吧?’
‘应该很快会结束对吧?’
她低下头看着摔倒卷起的裤管,风吹得小腿都冻成了冰块。
‘希望他打的轻一点……’
‘希望沟里的蘑菇不要泡烂……’
‘希望能喝到暖呼呼的蘑菇汤……’
‘白小离,别害怕,又不是没挨过打。’
‘腿脚已经冻僵了,一点也不会疼的。’
她闭上眼睛等待着,眼皮微动,长长的睫毛也跟着颤动,仿佛蜻蜓扑扇的翅膀,又似等待死亡的枯叶蝶。
‘其实就这么被打死了,也挺好的……’
夙西洲猛地扬起手。
感受到风的白小离哆嗦了一下肩膀,热气袭来,这即将落在她身上的重击,一下能把她的脸打肿吐血。
她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肚子。
有一次村里的癞子喝醉酒,路过她们家,她正好在门口捡石子,癞子一脚踹在她心窝,很疼很疼,疼得她喘不上气。
“狗娘养的杂种。”癞子随口吐了一口浓痰,唱着跑调的摇摇晃晃走了。
“活该,”屋里的奶奶跟着骂,“死丫头别装死,快起来做饭,这么点年纪就想着偷懒干活,以为能骗到我嘛!”
夙西洲掀开身上厚重的蓑衣。
把颤抖的白小离一盖一裹。
一脚把背篓踢到沟里,抱起她消失在漫天的飞雪中。
远远看去,就像是一个身形壮硕的汉子在赶路。
白小离的视线有些灰暗,冰雪一瞬间远离了她,她靠着一个有力的胸膛,老实说并不暖和,像秋天的银杏叶一般温凉。
背篓没了。
奶奶知道又要骂了。
她费力地抬头看,目之所及是一个倔强的下巴,尖尖的,看起来有些锋利,没什么肉,她暗想着,‘看来他也经常吃不饱啊。’
在她眼里,胖胖的才是有福气的。
因为吃得饱穿得暖才会是胖胖的。
那是很多人想有都得不到的东西。
她余光看到一棵歪脖子树,小声地开口:“去哪里?”这不是回家的路。
夙西洲低头看了她一眼,转身看了一眼村尾的方向,按了按她的脑袋走在另一条泥泞的路上。
推开门时,白小离还未看清就被温暖的雾气迷了一眼,湿漉漉的眼睫毛忽闪扑棱,她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。
“回来了?”
慕云卿走过来却被夙西洲眼神制止,而后将怀中的人类幼崽放在地上,看着她呆呆的模样,轻轻在她背上拍了一下。
白小离不解地看向他,又看着一袭青衣温婉的慕云卿,‘是要她走过去吗?’
‘可以走过去吗?’她迟疑地迈开小脚走向慕云卿,‘会不会被推开?就像之前无数次被人推倒在地上,骂她是狗娘养的野孩子。’
慕云卿的目光落在瘦小的白小离身上,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。与徐楹的天真活泼不同,这个小孩儿有一双晶亮的眸子,明净清澈,却沉静漠然。
夙西洲脱下蓑衣挂在角落任由它滴水淋湿地面,摘下斗笠露出五官分明俊朗坚毅的面容。
慕云卿没有伸手拉住她,转身走向煨着火的炉子,倒出一碗水,往里头丢了一小块糖姜,轻轻摇晃化开后放在桌上。
却见白小离站在那里不动了,离她还有两三步远。
显然是她的安全距离。
忽然一个力量将白小离拎起,她无力地挥动了一下短小的四肢,试图反抗这股力量,下一瞬自己被放在一张椅子上,转头对上夙西洲的眼睛。
慕云卿搬开椅子坐在她身旁,把碗推向她,“喝吧。”
白小离忽然有些不知所措。
翻腾的热气糊在她的脸上,暖暖的,很薄很轻,像是晴好天气时穿过斑驳树叶落下的几缕阳光,触手可及,还没来得及感受便四散开去。
美好的东西似乎都是转瞬即逝的。
所以不能被眼前的温暖欺骗,更不能贪恋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热气中似乎带着清甜的香味,美好的就像是幻境。
就让这种感觉在记忆中多停留一秒,一秒就好。
白小离坐在椅子上,脚够不着地。她没有晃腿,也没有四处张望。她只是安静地坐着,眼睛却一刻不停。
她在看。
看这个屋子——灶台上有几口锅,墙角堆着柴火,窗户糊了纸,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。比她家好,也没好太多。不是有钱人家,不会嫌她多双筷子。
看那个女人——说话轻声,动作不快,递碗的时候手指没有缩回去,不像怕碰她。也没摸她的头,没说什么“可怜的孩子”。就是很平常地,把碗推过来。
看那个男人——从进门到现在没说几句话,表情也没什么变化。不是那种假装和善的样子,也不像在忍什么。就是……不在意。不是不在意她,是不在意很多事。
白小离低头喝姜茶。姜茶是甜的,放了糖。她很久没喝过甜的了。
她想,这两个人不会打她。至少现在不会。
“快喝吧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慕云卿看着她。
白小离把自己的手从桌下拿上来,一根手指试探性地触摸碗沿,光滑的完整的小碗,如她想象般的温热。
她猛地缩回手,怕自己喜欢上这种温暖的感觉。
抿着嘴唇看着老旧的桌面,‘这户人家也是穷苦人家呢,不过比我家好上太多了。’
它甚至已经不能称得上是屋子了,一半垮塌,屋顶露出不齐整的大洞,全靠木头横梁撑着。
‘其实我的家……也挺好的……’她这么想着,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无措地抠着指甲,感受到湿软的东西有些疑惑,低头一看是指甲缝里沾着的一小块污泥。
‘大概是刚才摔在沟里不小心沾上的,’她暗暗搓着手指,试图把污泥甩在地上,忽然一块青色的手帕闯入她的眼帘,一角上还绣着几棵竹子,还有几片竹叶。
她疑惑地看着手帕的主人,“你是想把我卖掉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很细,说话速度极缓,有种软软的感觉,又像是许久未和人说话一般逐字逐句。
她不应该开口说话的。
不应该在人贩子面前说话。
白小离暗暗想着。
只是似乎开不开口都不能改变一切。
慕云卿把手帕放在桌上,再次把那碗姜茶往白小离的方向推了推。“不是。”
白小离没有伸手,其实慕云卿的回答并不重要,这碗姜茶里有没有下药也不重要,她没有反抗的力量。
最根本的原因是她白小离,也不是那么重要。
虽然她已经很努力地在保护自己了。
如果怎么做也反抗不了脏污的命运,似乎面对也不是一个困难的选择。
她再度伸手触摸温热的茶碗,它还是热的,两只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,甜甜的,有一点点微辣,喝到肚子里暖洋洋的。
‘还是萝卜汤最好喝。’
她慢慢放下茶碗,明亮的眼眸逐渐有些困意,感受着这股迷蒙的睡意,白小离没有丝毫意外和害怕,‘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而已。’
‘所以她一点也不害怕。’
她的头越来越沉重,最后无力地靠在桌上。
慕云卿眼疾手快撑住她的小脑袋,转头瞪了夙西洲一眼:“她不会把我们当人贩子了吧?”
夙西洲垂眸摇晃茶碗,没说话。
垂眸是几个意思!
慕云卿狠狠瞪了他一眼,你带回来的幼崽你倒是自己安置啊,认命抱起白小离进了房间,脱衣裳时看到她瘦弱的小身板,与徐楹截然不同。
骨瘦如柴娃和人形莲藕娃的区别。
把白小离轻轻放在徐楹的身边,两张小脸靠在一起清甜的睡着,某个小猪崽还安然的打着小呼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