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旺被带走,是霜降前一天。那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两辆“北京吉普”悄无声息地开进县政府家属院,停在刘副县长住的楼下。车上下来几个人,穿着深色中山装,表情严肃,敲开了刘副县长的家门。二十分钟后,钱旺被带下楼,手上没铐,但脸色死灰,腿脚发软,是被两个人架着塞进车里的。车开走时,家属院里已经有不少人趴在窗户上看,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。
消息是早饭时间传到陈默耳朵里的。常白话从食堂打饭回来,把饭盒往桌上一放,压着嗓子说:“陈默,出大事了!钱旺被抓了!听说,是地区检察院直接来人,天不亮就带走了!”
陈默正喝粥,勺子停在半空:“因为邻县棉纺厂的事?”
“不全是。”常白话凑得更近,“听说,钱旺为了自保,把刘副县长也给供出来了。说他姐夫这些年,收了多少礼,批了多少条子,拿了多少回扣。还说了几件陈年旧事,牵扯到前几年县里几个厂子改制,国有资产流失的事。地区检察院觉得事大,直接下来拿人了。”
陈默放下勺子,觉得粥堵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。刘副县长被供出来了?这比钱旺被抓更让他心惊。刘副县长是县里的实权人物,主管工商、税务、城建,他要是倒了,县里的权力格局就要大洗牌。而且,刘副县长知道太多事,包括“默子”的贷款、分厂批地、还有那些不便明说的交易。他要是乱咬,会不会咬到自己?
“刘副县长人呢?”陈默问。
“在家,没带走。但听说,被要求‘配合调查’,不能离开县城,随时接受问话。”常白话声音发颤,“陈默,咱们……咱们不会受牵连吧?分厂贷款,可是刘副县长批的。还有,咱们跟钱旺有过节,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陈默打断他,“贷款手续合法,批地程序合规,咱们没做亏心事,不怕查。你去厂里,跟工人们打个招呼,该干啥干啥,别议论,别传谣。特别是分厂工地,盯紧了,不能停。我去趟赵主任那儿。”
“行,我这就去。”
陈默骑车去县委。路上,他觉得今天县城的气氛不一样。平时这个时候,街上该是上班的人流,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。可今天,街上人少,而且都行色匆匆,交头接耳。路过县政府门口,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在站岗,表情严肃。县委大院门口,也多了两个生面孔,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进出的人。
陈默心里一沉。这阵势,看来事不小。
赵主任在家,没去上班。见陈默来,让他进屋,关上门。
“听说了?”赵主任脸色凝重。
“听说了。赵叔,到底怎么回事?刘副县长他……”
“钱旺那小子,狗急跳墙,为了减罪,把能说的都说了。”赵主任点了支烟,“不光收礼批条子,还有前几年县机械二厂改制,他低价把厂子卖给私人,吃了回扣。农机厂那块地,本来是该公开招标的,他私下操作,给了胡老板。还有,他小舅子钱旺倒卖物资,他帮着打掩护。一堆烂事,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陈默听得手心冒汗。农机厂那块地,正是他和胡老板合作开发的那块。虽然手续后来补全了,但当初确实有猫腻。如果查起来……
“赵叔,农机厂那块地,咱们的手续……”
“手续齐全,不怕查。”赵主任摆摆手,“当初我就让你把手续办全,就是防着这一天。不过,刘副县长要是乱咬,可能会提到你。你要有准备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默点头,“赵叔,这事……是白丽娟做的局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赵主任冷笑,“钱旺那批设备,是她引的线。邻县棉纺厂告状,也是她煽的风。现在钱旺咬出刘副县长,地区检察院下来,这一环扣一环,不是她能是谁?这女人,手段狠,一招釜底抽薪,直接把刘副县长掀翻了。”
“她图什么?就为报仇?”
“报仇是一方面,更重要的是她要重新在县城立脚。”赵主任吐着烟圈,“她爹倒了,她在县城的关系网断了。现在回来想东山再起,就得把挡路的搬开。刘副县长是她爹当年的对头,又卡着县里不少资源。搬倒他,白丽娟才能在县城重新布局。而且,她拉拢你,也是看中你在县里的根基和‘默子’这块牌子。”
陈默心里发凉。白丽娟这盘棋,下得太大,太险。他现在被卷在中间,稍有不慎,就可能成为棋子,甚至弃子。
“赵叔,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以静制动。”赵主任说,“刘副县长的事,你千万别掺和。调查组要是找你问话,实话实说,但别说没把握的事。特别是跟白丽娟的合作,要说得清清楚楚,就是生意往来,不涉及其它。分厂贷款、批地手续,材料准备好,随时能拿出来。另外,这段时间,低调点,别跟白丽娟走得太近,但也别得罪她。她现在风头正劲,又帮你解决了钱旺这个麻烦,于情于理,你不能翻脸。”
“我明白。可分厂建设不能停,贷款……”
“贷款应该没问题。刘副县长虽然被调查,但手续是合法的,县里不会卡。而且,这时候谁也不敢轻易动你,怕惹火上身。”赵主任顿了顿,“不过,县里班子可能要动。刘副县长一倒,空出来的位置,好几个人盯着。接下来一段时间,县里会比较乱,你要稳住了,别站队,别表态,埋头干自己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点头。
从赵主任家出来,陈默没回厂,骑车去了分厂工地。工地还在施工,但工人们显然也听到了风声,干活有点心不在焉,三五成群地小声议论。老吴见他来,迎上来。
“陈厂长,听说了吗?刘副县长……”
“听说了。工地怎么样?没受影响吧?”陈默问。
“影响肯定有,工人们心里不踏实。不过活还在干,就是慢了点。”老吴说,“陈厂长,咱们的建材款,下周该结了。砖厂、水泥厂那边,都催着呢。还有,设备定金,也得付了。省城华贸公司来电话,问咱们还订不订。”
“订,当然订。款我马上安排。”陈默说,“老吴,工地不能停,一天都不能停。你跟工人们说,天塌下来,有厂子顶着。工资,一分不会少,按时发。让大家安心干活。”
“行,我去说。”
陈默在工地转了一圈,看了看砌到一半的墙体,看了看堆成山的建材。这些,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,是他的心血,也是几百号人的指望。不管上面怎么斗,工地不能停。
回到厂里,陈默让老周把账上能动的钱,先付建材款和设备定金。账上钱不够,老周发愁。
“陈厂长,付了这些,工资就不够了。而且,白丽娟那边第四批面料的款,也该付了。她上午还来电话催。”
白丽娟。陈默揉了揉太阳穴。这时候催款,是试探,还是施压?
“面料款,先付一半。工资,我想办法。”陈默说,“另外,你准备一下分厂贷款、批地的所有材料,原件复印件都备好。调查组可能要看。”
“行,我马上准备。”
下午,调查组的人果然来了。不是找陈默,是找老周,调阅“默子”的贷款和土地审批材料。老周把准备好的材料搬出来,调查组的人一份份看,拍照片,做记录。问得很细,特别是贷款资金的用途,土地转让的程序。老周一解释,材料齐全,滴水不漏。调查组的人没说什么,带着复印件走了。
人刚走,白丽娟的电话就来了。
“陈默,调查组去你那儿了?”
“来了,调了些材料。”陈默说。
“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,就是正常程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白丽娟语气轻松,“刘副县长这事,闹得不小。不过你放心,牵连不到你。你手续齐全,做事规矩,他们查不出什么。而且,有我在省里打招呼,没人敢乱来。”
“谢谢白姐。”
“客气啥。对了,第四批面料,我已经发出来了,一千米,老价钱。款子,你方便的时候付就行,不急。”白丽娟说得很体贴。
陈默心里清楚,这是先给甜头,让他欠人情。“行,款我尽快安排。白姐,这次的事,多亏你。”
“互相帮忙嘛。陈默,等这阵风过去,咱们在省城设办事处的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我这边关系都打通了,就等你点头。”白丽娟旧事重提。
“我还在考虑,等分厂投产,资金宽裕点,再定。”陈默没松口。
“行,你慢慢想。不过陈默,机会不等人。省城商场现在正缺好货,咱们的衬衫,反响很好。要是能设个办事处,直接对接,销量能翻一番。”白丽娟诱惑道。
“我明白,谢谢白姐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站在窗前,看着阴沉沉的天。山雨欲来风满楼。刘副县长倒了,县里要变天。白丽娟要趁势而起,拉他上船。这船,上不上?
这时,常白话急匆匆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陈默,不好了!胡老板被带走了!”
“什么?”陈默一惊,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刚才!也是检察院的人,直接从商贸区工地带走的!听说,是刘副县长供出来的,说农机厂那块地,胡老板给他送了不少钱!”常白话声音发抖,“陈默,胡老板跟咱们合作那么深,他要是出事,会不会牵连到咱们?分厂的工装订单,可是五年合同啊!”
陈默脑子飞快转。胡老板被带走,意料之中。农机厂那块地,当初是刘副县长一手操办,胡老板肯定没少打点。现在刘副县长倒了,胡老板自然逃不掉。但这会牵连到“默子”吗?那块地的合作,手续是齐全的,但当时为了加快进度,确实走了些“捷径”。如果深查……
“别慌。”陈默强迫自己冷静,“咱们跟胡老板是正常合作,有合同,有账目,清清楚楚。而且,那块地的手续,赵主任帮忙办全了,不怕查。工装订单,是后来签的,跟那块地没关系。就算胡老板出事,合同依然有效,商贸区还在,工装还得做。”
“可胡老板要是进去了,商贸区还能开起来吗?咱们的工装卖给谁?”常白话担心。
“商贸区是县里重点项目,就算胡老板倒了,也会有别人接盘。工装订单,不会黄。”陈默说,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稳住工人,特别是分厂工地,不能乱。另外,打听一下,胡老板被带到哪儿了,什么罪名。但别主动往上凑,别惹麻烦。”
“行,我去打听。”
常白话走了。陈默坐回椅子,觉得浑身发冷。一天之内,钱旺被抓,刘副县长被查,胡老板被带走。县里三个有头有脸的人物,全倒了。这场地震,比他预想的还要剧烈。而他,就站在震中。
他想起了爹陈布语的话:“天塌下来,有高个子顶着。”可现在,高个子一个个倒了,他这个不算高的,反而被推到了前面。但他不能倒。他身后是几百号工人,是培训中心那些学员,是建了一半的分厂。他倒了,这些人怎么办?
他得稳住。像赵主任说的,以静制动,埋头干事。外面斗得再凶,他得把自己的摊子守好。
晚上,陈默回到家。金叶子已经听说了风声,脸色担忧。
“陈默,不会有事吧?”
“没事,咱们没做亏心事,不怕。”陈默搂住她,“叶子,这几天我可能忙,家里你多担待。陈实上学放学,你接送,别让他在外面乱跑。最近县城乱,小心点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你也要小心。”金叶子靠在他肩上,“陈默,咱们不要大富大贵,就平平安安的,行吗?”
“行,等这阵过去,咱们就安安稳稳的。”陈默说。
夜里,陈默睡不着。他想起白天的种种,想起白丽娟的电话,想起胡老板被带走,想起工地上工人们不安的眼神。这一切,像一张网,把他罩在中间。而他,得像走在钢丝上,一步不能错。
天快亮时,他才迷迷糊糊睡着。梦里,他看见分厂建起来了,机器轰隆隆地转,工人们笑着干活,学员们穿着工装,精神抖擞。阳光很好,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。
这梦,他要把它变成现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