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旺栽跟头，是在秋分那天。那天是礼拜一，天高云淡，太阳明晃晃的，晒得人发晕。钱旺的公司接了个“大单”——给邻县一家新建的棉纺厂供应二十台细纱机，总价六十万。这在当时是天价订单，抵得上钱旺公司两三年的营业额。消息是白丽娟“无意中”透给钱旺的，说那棉纺厂的厂长是她省城朋友的亲戚，正急着要设备，价格好商量，但要求一周内到货，现款现货。
钱旺像嗅到血的苍蝇，立刻扑了上去。他通过刘副县长的关系，在省城一家濒临倒闭的国营厂里，找到一批“库存新机”，说是厂里改制前生产的，一直没卖出去，现在清仓处理，价格只有市场价的一半。钱旺去看过，机器崭新，油漆锃亮，铭牌齐全，试机时运转平稳。他当下拍板，全要了，付了三十万定金，约定三天后提货。
货提到手，钱旺亲自押车，浩浩荡荡送到邻县棉纺厂。棉纺厂的厂长姓冯，很热情，验了货，看了出厂证明、合格证，爽快地付了剩下的三十万。钱旺拿着支票，心花怒放，当晚在邻县最好的饭店请客，喝得酩酊大醉。他觉得自己终于干成了件大事，以后在姐夫刘副县长面前，也能挺直腰杆了。
可他不知道，这批“库存新机”，是白丽娟精心设计的局。机器确实是新的，但核心部件——主轴承和电机，是次品，是从废品站回收翻新的。外观光鲜，内里朽烂。白丽娟通过省城的朋友，买通了那个国营厂的保管科长，做了全套假手续。她算准了钱旺贪便宜、图快，不会仔细检测。她也算准了邻县棉纺厂急着开工，验货不会太严。
果然，机器安装调试，头三天运转正常。第四天，开始出问题。先是两台机器的主轴承断裂，接着又是三台电机烧毁。棉纺厂紧急停产，一查，二十台机器，有一半的核心部件有问题。冯厂长大怒，一个电话打到草庙县政府，要找钱旺，要找刘副县长讨说法。
消息传到草庙县，是礼拜五下午。刘副县长正在开会，秘书慌慌张张进来，附耳低语几句。刘副县长脸色瞬间变了，宣布休会，匆匆回到办公室。电话一个接一个，邻县政府、地区工业局、省轻工业局，都来过问。棉纺厂是邻县的重点项目，投资上百万，现在因为设备问题停产，每天损失好几万。这责任，钱旺担不起，刘副县长也脸上无光。
“把钱旺给我叫来！”刘副县长对着秘书吼。
钱旺是二十分钟后到的，还不知大祸临头，进门就问：“姐夫，啥事这么急？我正跟人谈生意呢。”
“谈生意？谈你妈的生意！”刘副县长一巴掌拍在桌上，茶杯跳起来，水洒了一桌，“你卖给邻县棉纺厂的那批设备，怎么回事？啊？才用三天就坏了！人家告到地区了！”
钱旺腿一软，脸白了：“不、不可能啊！那是新机器，我亲自验的货……”
“新机器？新机器能用三天就坏？”刘副县长气得发抖，“你自己看看！这是邻县发来的检测报告！主轴承是翻新的，电机是报废品！你他妈被人坑了，还坑了我！”
钱旺拿起报告，手抖得拿不稳。白纸黑字，附了照片，铁证如山。他脑子嗡的一声，冷汗下来了。
“姐、姐夫，我……我不知道啊！那机器看着好好的，手续也全……”
“手续？造假不会吗？你长没长脑子？”刘副县长指着他鼻子骂，“六十万！你收了人家六十万！现在机器全是废铁，人家要退货，要赔偿！这钱你拿什么赔？啊？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钱旺说不出话，腿一软，瘫在椅子上。
“还有，那三十万定金，你从哪来的？是不是挪用了厂里的钱？”刘副县长逼问。
钱旺不敢说。那三十万里，有二十万是他从自己公司账上挪的，有十万是借的高利贷。现在全打了水漂。
“我告诉你，这事你给我处理干净！退货，赔钱，道歉！要是影响了县里的形象，我第一个饶不了你！”刘副县长吼道。
“姐夫，我……我没那么多钱啊……”钱旺哭丧着脸。
“没钱？没钱你去坐牢！”刘副县长甩手，“滚！马上滚去邻县，给人磕头认错！把这事给我摆平！”
钱旺连滚带爬地走了。
刘副县长瘫在椅子上，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。这事闹大了，不仅钱旺完蛋，他也要受牵连。邻县那边要是揪着不放，捅到地区，他的前程就悬了。而且，这事一出，他在县里的威信也会受损。那些平时被他压着的人，比如赵主任，比如陈默，会怎么看他？
他想起陈默。招标会上，陈默没给钱旺面子，选了省城的公司。当时他还觉得陈默不识抬举，现在看来，陈默是对的。钱旺这人，成事不足，败事有余。
正烦躁着，电话又响了。是地区行署的一个老领导，语气严肃：“老刘，你们县那个钱旺，是怎么回事？卖伪劣设备，坑害兄弟县，影响很坏！你要抓紧处理，给邻县一个交代，也给地区一个交代！”
“是是是，领导放心，我一定严肃处理！”刘副县长擦着汗。
挂了电话，他点了支烟，狠狠抽了几口。烟雾缭绕中，他脑子里飞快盘算。这事，必须尽快压下去。钱旺是保不住了，但也不能让他把自己拖下水。得找个替罪羊，或者，把损失降到最低。
他想到了白丽娟。这事，会不会跟她有关？她刚回县城，就出了这么档子事。而且，她跟钱旺有过节，跟陈默走得近。难道是她设的局？可没有证据。而且，白丽娟在省城有关系，他动不了。
又想到陈默。陈默跟白丽娟合作，会不会也参与了？但陈默最近忙着建分厂，招标设备，不像有时间搞这个。而且，陈默虽然不听话，但做事有分寸，不像会用这种阴招的人。
秘书敲门进来，小声说：“刘县长，陈默来了，说想汇报分厂建设进度。”
陈默？这时候来？刘副县长心里一动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陈默进来，手里拿着份文件，神色平静，看不出异样。
“刘县长，分厂主体快封顶了，设备也定了，下个月安装。这是进度报告，您看看。”
刘副县长接过报告，没看，放在桌上，盯着陈默：“小陈，坐。钱旺的事，听说了吧？”
“听说了点。”陈默坐下，“说是设备出了问题。”
“你怎么看？”刘副县长问。
“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。不过，设备采购，确实要慎重。我们招标，也是怕买到不合格的。”陈默说得很谨慎。
“嗯。你那个招标办得好。以后都得按这个规矩来。”刘副县长顿了顿，“小陈，钱旺这次栽了，是他活该。不过，他毕竟是我小舅子，出了事，我也脸上无光。邻县那边得给个交代。你们‘默子’，跟邻县有业务往来吗？”
“有，邻县百货公司有我们的专柜，销量不错。”陈默说。
“那好。你帮我个忙，以你们‘默子’的名义，给邻县棉纺厂捐一批工作服，算是赔礼道歉。钱，我让钱旺出。另外，你跑一趟邻县见见冯厂长，说几句好话。你在邻县有生意，说话好使。”刘副县长看着陈默。
陈默听懂了。这是让他去当和事佬，用“默子”的牌子缓和关系。同时，也是试探，看他跟这事有没有关系。
“刘县长，捐工作服没问题，我们本来就有计划给福利企业捐赠。跑一趟邻县也可以。但我说的话管不管用，不好说。”陈默说。
“你去了就行，态度到了，我就有话说。”刘副县长说，“小陈，这次你帮了我，我记着。以后在县里有什么事，我支持你。”
这是交换。陈默心里明白。他去了，刘副县长欠他个人情，以后贷款、政策，会顺畅些。而且，这也是跟刘副县长修复关系的机会。
“行，刘县长，我去一趟。什么时候动身？”
“越快越好。明天吧，我让司机送你去。”刘副县长脸色缓和了些，“另外，分厂贷款我已经打招呼了，尽快放款。你专心把分厂建好，县里支持你。”
“谢谢刘县长。”
从县委出来，陈默骑车回厂。路上，他想起白丽娟。这事十有八九是白丽娟的手笔，干净利落，一招致命。钱旺栽了，刘副县长焦头烂额，她坐收渔利。这女人，厉害。
回到厂里，陈默把常白话、王秀英叫来，说了去邻县的事。
“捐工作服，从库里调五百件，男女各半，印上‘默子’的标。另外，带点咱们手工班的布艺礼品，送给冯厂长和他家人。礼数要周到，态度要诚恳。”陈默交代。
“陈默，咱们干嘛替钱旺擦屁股？”常白话不忿。
“不是替钱旺擦屁股，是替咱们自己铺路。”陈默说，“刘副县长开了口，咱们不能驳他面子。而且，邻县市场不小，跟棉纺厂搞好关系，以后可能有合作机会。另外，刘副县长答应加快分厂贷款，这对咱们是实打实的好处。”
“可白丽娟那边……”王秀英担心，“这事要是她做的，她会不会不高兴？”
“她高不高兴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咱们得在刘副县长和白丽娟之间，找到平衡。现在刘副县长示好，咱们得接住。白丽娟那边，我回头跟她解释，就说刘副县长逼着去的，咱们没办法。”陈默说。
“陈厂长，你越来越像……像大老板了。”王秀英感慨。
陈默苦笑。什么大老板，不过是如履薄冰，步步算计。他不喜欢这样，但没办法。商场如战场，你不算计别人，别人就算计你。
第二天，陈默坐县政府的车，去了邻县。冯厂长在办公室见他，脸色很不好看。陈默先送上工作服和礼品，诚恳道歉，说钱旺的事草庙县很重视，刘副县长让他来赔罪。然后，他话锋一转，说起“默子”的发展，说起残疾人就业，说起培训中心。他说得很动情，说他们这些残疾人能有今天不容易，希望冯厂长大人大量，别因为个别人，影响了两县的关系。
冯厂长听着，脸色渐渐缓和。他也是苦出身，对残疾人不容易有共鸣。而且，陈默态度诚恳，礼物也实在，他不好再板着脸。
“陈厂长，你是个实在人。这事跟你没关系，但钱旺那小子太可恨！六十万啊，我们厂半年的利润！”冯厂长叹气。
“是，钱老板这次确实过了。刘副县长说了，一定严肃处理，该赔赔，该罚罚。我们‘默子’也愿意尽点力，这批工作服，您收下，给工人们换换装。以后咱们两县企业，多合作，互相支持。”陈默说。
“行，陈厂长，你这话我爱听。这事，到此为止。钱旺那边，让他把货款退回来，再赔十万损失费。我们也不追究了。”冯厂长说。
“谢谢冯厂长宽宏大量。我回去就跟刘县长汇报。”陈默心里松了口气。
从棉纺厂出来，陈默又去了邻县百货公司，看了“默子”专柜，跟经理聊了聊，答应下半年多供点新款。傍晚，回到草庙县。
他先去县委，跟刘副县长汇报。刘副县长听说冯厂长松口了，只要退货款赔十万，很高兴。
“小陈，干得好！这事多亏你了。钱旺那边，我让他砸锅卖铁，也得把钱凑上。”刘副县长拍拍陈默的肩，“你放心，分厂贷款，最迟后天到账。另外，你们‘默子’捐工作服的钱，县里补给你们，不能让你吃亏。”
“谢谢刘县长。”
从县委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陈默没回厂，去了趟招待所，找白丽娟。白丽娟正在房间看电视，见他来，笑了笑。
“陈默，稀客。邻县之行，还顺利？”
“顺利。冯厂长答应和解了。”陈默坐下，“白姐，这次的事，多谢了。”
“谢我什么？”白丽娟挑眉。
“谢您……帮我们除去了一个麻烦。”陈默说得很含蓄。
白丽娟笑了，给他倒了杯水：“陈默，你是个聪明人。钱旺那种人，留着是祸害。我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。不过，你这次去邻县，可是帮了刘副县长大忙。他欠你人情了。”
“互相帮忙吧。刘副县长答应加快分厂贷款，对我是好事。”陈默说。
“嗯，平衡得不错。”白丽娟点头，“陈默，我看好你。以后在县城咱们合作的机会还多。不过，有句话我得提醒你。刘副县长那人，记仇。你现在帮他，他感激你。可万一哪天你触了他利益，他翻脸也快，你得留一手。”
“我明白，谢谢白姐提醒。”
“另外，第三批面料的款，收到了。合作愉快。下个月我再发一千米过来。省城那边，你的衬衫卖得很好，有几个大商场想进货。我看，‘默子’可以考虑在省城设个办事处，专门负责销售和售后。”白丽娟说。
“设办事处……成本不小。”陈默沉吟。
“成本我出一半，利润对半分。你出人，我出关系。”白丽娟说得很干脆。
陈默心动了。省城办事处，意味着“默子”真正走出县城，走向省城。有白丽娟的关系，打开市场会容易很多。但代价是，跟白丽娟绑得更深。
“我考虑一下，跟管理层商量商量。”陈默没马上答应。
“行，不急。你慢慢想。”白丽娟也不逼他。
从招待所出来，陈默骑车回家。夜风很凉，吹在脸上，让他清醒。白丽娟的提议，诱惑很大，但风险也大。跟白丽娟合作越深，就越难脱身。而且，刘副县长那边，会怎么想？
回到家，金叶子已经睡了。陈默轻轻躺下，看着黑暗中的屋顶。今天的事，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。钱旺栽了，刘副县长欠了人情，白丽娟伸出橄榄枝。一切都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，但他心里那根弦，绷得更紧了。
他知道，这局棋，才下到中盘。后面的棋局还会更险。
但眼下，分厂贷款要下来了，设备要安装了，赵老板要来考察了。这些都是好事。他得抓住这些好事，带着“默子”，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