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他的夫人一一摇头,看来这些孩子平日里最爱去的地方都没有,难怪夫人会来书院找他。梁鹰拉着他的手向外拽,口中念叨:“你赶紧跟我回去找,别在这上课了!”
却不曾想,此刻的尽熊,像华山一样矗立不动。
原来尽熊心中虽然着急,但是他还不能这么直接的走了,因为他并非一个人,而是这么多学生都在等他呢,他不能因为自己家的孩子,而影响了这么多孩子,毕竟接受教育在这乱世,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。
此时他的内心,既像被火烧了一般,又如万丈冰岩坠落一样!真不是滋味,只能故作镇定对着夫人道:“没事,你过于担心了,咱们镇上就那么大,你回去再好好找找,或者让村上人都帮忙找找,肯定会找到的,我看宇儿今天也没来上课,会不会找他玩去了?”
“你说什么?怎么能看着孩子不见了,不着急寻找,还要死守在这破学堂里,你到底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?”
尽熊的耳朵好像要炸了,这是他第一次听到,有人当面如此辱他,而且还加上了他所最崇敬的书院。
满腔的怒火顿时爆发了,甩开了梁鹰的胳膊,大声嚷道:“就你怕事,就你担心,我也是孩子的父亲,我还是这整院孩子的院长,我不能因为家私而影响了他们的功课,这是一个合格夫子最基本的要求,你赶快回去再找找,我这节课上完后立马回家!”
说完之后,就转身走向了舍堂,他的背影宛如黄河决堤一样,令梁鹰这艘本已漂泊的小船更加颤抖了,如果再加上一丝狂风,那么这艘小船会立刻湮灭在这汪洋大海里!
州儿他们三人已经将陶块扔了,不再玩耍了,而是在妹妹尽林香的提议下,换了一种游戏,开始玩起了捉迷藏。
捉迷藏这个游戏,相信孩子们小时候都玩过,而广袤的村野帐篷,更是这项游戏的最佳场所,因为地方大,可藏身之地很多,不易被发现,从而更具有娱乐性。
三个人必须分组,最终执州与妹妹分在了一起,尽扫宇一个人成组,为了公平起见,他们二人商议让这个堂哥先藏,由他们二人寻找,在还没有数到五十时,前面的动静已经嘎然消失了。
执州大声喊道:“你可藏好了,我们来找了!”
拉着妹妹的手,慢慢向前走,一切可疑的地方都没有越过。
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,翻越了小土坑,寻找了粟谷杆,拨开了杂草堆,仍然没有发现堂哥的身影。
以至于尽林香气馁了,“哥哥……看来我们是找不着了,没有希望了,我看还是认输吧!”
“不行!坚决不行,我怎么可以认输呢?这不时间还没到呢,你放心只要他是个人,我就一定会找到他,我就不信,他还能长了翅膀飞了?”
悄悄地对着妹妹说道,“宇哥可能躲在了一处隐秘的地方,要是按照我们的寻找速度,有可能时间早已不够用了,所以此时此刻只能智取,不能傻等……”
尽林香故意做出充满信心的样子,并且一边走一边大喊:‘宇哥……别以为我找不到你,你肯定是躲在了村子东头,我可是非常熟悉,看我这下不把你给揪出来!’”
而尽执州则趁机躲在了一棵树下,静悄悄地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当妹妹的这番言语,传到那个堂哥耳朵里时,尽扫宇以为自己很聪明,让弟妹二人摸不着头脑,还要绕到东边而去,岂不蠢死了!
居然笑了出来,随后探出了小脑袋,一看外面没有一个人,很是夸张地推开了面前的麦草,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。
谁曾想,当他还没有走出二十步时,便听到了身后熟悉的声音,“你终于出来了!哈哈……”
转过身来一看,竟然被发现了!
本打算遮面逃跑,却又被刚才的堂妹给堵了回来,就这样被稀里糊涂的骗了出来,心中还不怎么服气,嘟囔道:“你们这是耍赖!赢了不光彩!”
尽执州双手抱臂,咯咯笑道:“这你就错了,你分明是中了我们的圈套了,你本来可以不出来的,待到时间一到,你不就赢了,可是最后还是为了满足好奇心,而暴露了自己,最终导致失败!”
身边的妹妹崇拜的盯着哥哥道:“州哥,你好棒呀,简直太聪明了,这招是跟谁学的?”
“当然是咱们父亲的衣钵了,这便是父亲讲的引蛇出洞啦!”
弄得尽扫宇很不服气,踩断了小树苗,心情不悦道:“你俩这局赢得不光彩,我心有不甘,第二局轮到你们先藏,我来寻找,快去准备吧!”
尽执州牵着妹妹的手,乐呵呵跑向远方,不动声色的藏匿起来,还没有数到数的尽扫宇,迫不及待动了起来,这边找找,那边找找,奇怪了,就是不见人,捡起了一根带刺的藤条,上戳戳,下捅捅,也无半点声响。
眼瞅时间就要到了,他急得脸红耳赤,额头冒汗,望着眼前成堆的连片秸秆,他顿时萌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,顺手点起了一堆火焰,就像父亲狩猎那样,要将目标逼出来,完全没有想到,这熊熊大火会要了他弟弟与妹妹的小命。
闻到刺鼻烟味的尽执州,赶紧主动从草堆里面跳了出来,指责着面前堂哥的不当行为,而此刻的尽扫宇只是哈哈大笑,沉浸在胜利当中,完全没有悔过之心。
当失落的梁鹰急匆匆从书院赶回之后,却在途中遇到了孩子的大婶子,拎着一脸抓痕的儿子,这个大婶子个子很高,整个人显得很是骨感,是氐族部落尽氏家族中,女性个子最为高者,令他们在镇上引以自豪。
说起孩子的大婶子,不得不说到孩子的大伯,名叫尽龙,为人睿智宽厚,脾气也最为温和,但是一生命运多舛,先后娶了三个夫人,不是说老尽家有钱任性,而是因为他是长子,最受老夫人的喜爱,所以不惜任何代价,都要为他娶上夫人。
听说他的第一任夫人,是一个蜀地女人,跟随部队来到了本地,受不了军营的清冷日子,故而不辞而别,但是却为尽龙留下了一位可爱的长女,如今早已亭亭玉立,长相甜美清纯,很得其夫人的基因。
而他的第二任夫人,据说是秦州人,本来二人生活的挺幸福,这桩婚姻也得来不易,是老将军在外连年征战,所得的赏钱才出了高价聘礼。
而老将军也是因为长期阴雨天,在渭河湿地营帐患上了痹症,如今已经驼背,英雄迟暮,整日坐在高大的房屋前面,等待着夕阳往复,残月交替。
而尽龙的第二个孩子,也是家中长子便是二夫人所生,在孩子出生当日因为难产而死,至今好像是一道裂痕,久久地在他的心里作痛,也因此成为整个老尽家的禁区所在。
而刚才所碰见的人,便是尽龙的现任夫人,没有子嗣,是为继母,经过询问才得知,自己家的孩子出逃课了,还与堂弟打了起来,后来还是下人上报老将军,并且命令把他叫回来的。
听到此,梁鹰心里悬着的石头这才落地,整个人都舒展了,但是怒气余留。
简单几句话告别之后,便飞奔老将军家,看到老将军一个人,孤零零坐在门口时,上前扭转脸容,挤出了一丝微笑,算是问候了老人家。
老将军也是无精打采,稀里糊涂回复了几句,好像是在说州儿已经在后院,你不必过于担心的话语,之后便倚靠在长椅之上。
梁鹰走的非常快,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,此刻的心情,到底是想要急于见到孩子呢,还是想要当面责备,好让他长长记性。
王府里主道一般比较宽敞笔直,院子一些小径没有处理,还是泥土地,前几天刚下过雨,所以很滑,她一不小心差点滑倒了,但是也顾不及了。
这时抬眼一看,她亲切的孩子,正在与老奶奶洗衣服呢。
老奶奶虽然年龄不小了,给她配备了多名下人,但是只要和孙子在一起,有的是一把好的气力,此刻正在一个劲地搓衣服呢。
而州儿则在一旁安静的戏水呢,如此恬静,仿佛生活在深山老林,一位神秘祥和的老奶奶,带着自己的徒孙们,一起生活在这世外桃源里,哪里还记得几百里外的硝烟弥漫,外人有幸进来,都舍不得轻言私语,怕打扰了他们。
但是打扰归打扰,自己的孩子总得教育,问候了老夫人之后,于是她涨起了胆,指责道:
“尽执州……你今天上午跑哪去了?知不知道玩耍之前,给家里人说声,既没给我说,也没有给你父亲说,你可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?为了找你,我连地里的活都撇下了,没有庄稼你吃什么!”
吓得孩子赶紧躲在了老奶奶身后,这个温馨的港湾,不知道已经庇护了多少个孩童,但凡她的儿孙们犯了错误,受到了家里人的处罚,她都会去制止保护,所以整个家族都对她十分尊敬,是个灵魂人物。
当梁鹰刚要迈开步子时,老夫人瞬间出声了:“行啦!行啦……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,孩子的确不对,你骂也骂过了,气也消了,州儿还小,比较贪玩,这都能理解,镇上哪个孩子不贪玩呢?快,给你娘道个歉,今后可不敢私自离开屋子里了,香奴老爷已经派人去找了,你也别太担心了。”
小小的尽执州默默地低头认罪,奶奶为了避免尽熊晚上再次打骂他,干脆让梁鹰先回去,晚上与孙儿一块睡觉,顺便聊谈天,解解闷儿。
人老话多,树老根多,这是自然生长规律,也是人们的生活常态。
简单吃过晚餐后,尽执州便按照奶奶的吩咐,乖乖陪睡了。
他的心里也明白,爷爷与奶奶无非就是想找人说说话,而这个人还必须是亲近的人,最好是头脑灵活的人。
街上其他屋子的灯都熄了,只有处在最中央的王府家里还在谈天。
奶奶与爷爷问的话,无非就是他的最近读书情况,以及到底是喜欢他们多一些,还是乡下的姥姥外公多一些。
没想到得到的答案却是,两边的人都喜欢,并没有厚此薄彼之说,这个答案倒是让奶奶比较满意,至少没有白疼这个可爱的孙子。
说着说着,小执州便睡着了,轻声细语,就连出气都是若有若无的。
奶奶微笑着盯着他,感慨道:“多像咱家老三小时候,简直一模一样,就连睡觉的姿态神韵都像极了!”
但是得到的回答却是这样的:“这个孩子文气十足,没有丝毫的戾气所绕,有一次走在了皇帝巡行的街道上,军中司隶姚校尉故意跟他开玩笑,要将他们捆起来,州儿却毫不畏惧,坦言司隶校尉只捆有罪的人,不捆玩耍的小孩,路过的秦方士说,这孩子有王霸之相,面相不同寻常,日后必定大贵!
但是我仔细看过他的眉骨之间,堆匝着令人难以想象的愁思,儿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,与其他孩童一样十分天真,但是这个孩子一旦遇到喜欢的人或事情时,往往会令他深陷于此,难以自拔,这点倒是很像我,而在他的父亲身上是看不到的,所以说我们只有祈求苍天,护佑这个孩子一生平安,诸事顺畅。”
没想到一向素爱研究面相的老将军,这一番话竟然说的有模有样,就像是街头的算命先生一样,平日里吐字不清也不存在了,倒是让老夫人大吃一惊,不免有些担忧:“那即使你说的有五分对,该如何化解呢?”
老将军慢慢的躺了下来,捋捋长长的胡须,深吸一口气,淡然道出:“既然烦恼来自于外界,而避免烦恼的唯一捷径,就是安安分分的生活在家乡,不要让外面的繁华世界与日渐高起的野心,吞噬了他的漫漫长路。”
老夫人开心回答:“那我改天跟老三谈谈。”
尽鸿躺下身来,叹息一声:“可惜他并非普通百姓儿子,出生于我们氐族贵门,又逢百年难遇的动荡契机,前有南边荆国四公争权、南朝两派夺位;
后有北方淹涼改革、黛池富强,兆国虽处中央,却横征暴敛,为祸四方,已是强弩之末,能够趁乱割据一方,是我们氐族几辈人的梦想,入主中原是我们家族的使命,他责任重大,万万没有逃避的资格啊!”
奇怪的是,一夜过后,始终不见妹妹尽林香,待到火灭杆烬,也不见妹妹尸骸,为此,一向平和的尽熊,大闹将军府,扇了侄子一巴掌,与大哥一家也闹掰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