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到了收割粟谷时令,大概就是处暑节气了。
州里的达官显贵,都热热闹闹的吃喝去了,有些人还出外远游,饱览一番天下的破碎河山,亲眼看一看书册中,那些令人陶醉的美景,历史厚重的一些名胜古迹,这算是秋高气爽时节期间,最为有意义的一件事了。
有些富商老板则是带领着一家几口,来到当地最为热闹的餐馆酒楼,或许这一顿饭钱很贵,够农夫半年的生计了,但是人家认为这钱花的值,是为了向身边的亲戚朋友,宣扬自己的本事,让同辈认为自己正在改变,正在进步,正在为整个家族壮大做出贡献。
而反观农夫,不管是处于一河之隔的关中农夫,还是紧挨着大河的河东农夫,都是无法与城里人相比的,他们在收割粟谷的间隙,可能会抬头望一望湛蓝而又苦闷的苍天,说起中华大地之上,那些想玩却不能玩的好山好水、想看却看不到的未央宫苑。
低下头来,还是一跪半挪的向前进军,一步步、一片片征服这黄黄土地。
在一天傍晚,他的妻子因为劳累先于他回家,这时候在村子的北边,只剩下了他与另外两个年龄稍长的人。
三个人在为村子清理水道挖土时,意外的发现了一个陶制罐子,只听见他的一䦆头下去,好像碰到了石块上,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。
三人并没有多大吃惊,而是相视一笑,坑内可能有东西了。
还没等他说话,高个村民立刻丢弃了手中的铁锹,随即蹲了下来,又让他们两个赶快蹲下,不得张扬。
矮个村民也很是积极,他们两个按照习惯推理,应该是挖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了,可是身边的先生并没有多大好奇,司空见惯般淡定。
他也慢慢放开了手中的工具,生怕碰上他们二人,也开始加入‘挖宝’的队伍中。
随着黄土慢慢被清理出来,一具完整的黑色陶罐出土了,高个捧在手里乐开了花。
矮个村民赶紧建议:“快摇摇,看看有什么东西没有?要是有好东西,咱们三个今天就发了!”
敲碎罐子之后,果然发现了宝贝,发财啦发财啦!
居然是几十枚发绿的新莽泉币,距今将近300年了,城里当铺银庄都想高价回收,朝中贵族慕古之风很是起劲,光是这个原因,就已经值了老鼻子钱了!
两个村民亲自数了数,一共有20枚,年长二人一人各七枚,剩下的枚六给他。
但是他好像不太满意,后来高个村民笑着说道:“知道你的妇人快要生了,家里比较困难,但是你也不能都拿走吧,毕竟都是见者有份,这样吧,你一个人拿八枚,我们哥两一人各六枚。”
这种分法听起来不错,但是依旧没有打动他。
矮个有些着急了,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先生缓缓道出,“这地下的东西都是官府的,你们虽然没念过书,但是亭长王日熏早都说过了,咱们这边历史遗存较多,底下的古物鳞次栉比,必须按照上级官府政策来执行,不是咱们的一份不拿,咱们只要种好地就行了。”
此话一出,两位村民勃然大怒,并且警告道,“你不想要可以,但是我们哥俩可管不了那么多了,今天分给你你不要,来日可莫要后悔!”
万万没想到,最后村上的里正知道了此事,首先便找到他家。
他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里正,免于处罚。
而另外两个村民都受到了谴责,并且被追缴了钱币,也导致了先生与他们两家关系的破裂。
就是为了这件事,梁鹰把他整整埋怨了一个月。
时间已经到了冬月了,温度都降了下来,出门的人也不多了,家里的庄稼也都安置好了,是整个乡下人一年之中难得的空闲日子。
而就这几天,他大哥家的第二个孩子便出生了,这次如其家人所愿,生下的就是个公子。
重量达到了足足七斤半,脑袋特别大,四方的脸,简直跟他的父亲一模一样。
孩子在满月的时候,该是为这个孩子起名了,镇里有文化的人不多,他的大哥亲自来到了村上。
放眼整个村子,山环水抱,风景如画。
有些农户的屋子围墙是用质地坚硬的黄土夯筑而成;
有些农户的屋子围墙,是用竹竿圆木扎栅而成;
有些农户的屋子围墙,是用山石垒叠而成;
而最让人惊讶的是先生尽熊家的围墙,居然是用木简竹册堆积而成!
原来尽熊自小便爱读书,天资并不聪慧,跟随父兄东征西讨,大多时间留在了军营,自从上次河西之战失利,他负伤归乡。
心态大变,不愿再持矛戈,一心在这世外桃源读书,全部身家干了三件事,一来在当地娶了妻子,二来购置了没有围墙的房屋,余下全部购买了书册。
每读完一册,房内空间小,放置不下,便谋生了新奇想法,干脆整齐摆放于四侧,以充书墙,一年除了活计,可读书2000卷,五年来,足足围满了一圈墙,亭长称之为万卷墙!
面对如此浩瀚的书海,从不读书的大哥尽龙,也只是呵呵一笑。
“熊弟在么?”
“你的大哥来了。”他的夫人大声提醒道。
尽熊在打扫羊圈,一听到他的大哥亲来,赶快停下了手头的活,走出羊圈,拍拍身上的尘土与杂毛,在铁盆里简单清洗过后,上前问候:“大哥此来何事?”
“如今看到你过的安稳,哥哥我也就放心不少,咱们弟兄五人,老五象弟上次战死,二弟领兵在外与兆国周旋,四弟不知所踪,如今只有你我二人跟随父帅蛰伏老家;
你负伤之后,不恋兵戈,唯喜读书,你家侄奴已经满月了,是该起了响亮的名字了,镇上大户孩子的姓名,听说都是你这个文人给起的,这是你的亲侄奴,你可一定得好好想想,人名如人生,这是大事啊!”
尽熊接过了牛腿,放在了桌上,伸直腰板,深深的吸了一口,感慨道:“还是咱老氐人的种,我侄子的大名,我早就为他想好了,本来打算今晚入府去跟你说,没想到中午你就过来了,我提前看过孩子的生辰面相,就叫他尽扫宇吧,希望日后他能助你扫清寰宇,独霸乾坤。”
尽龙听后很是满意,兴奋道:“这个名字起的响亮,超凡脱俗,独一无二,回头我把这个姓名呈给父帅,让他老人家定夺!”
一个月后,尽熊的孩子也快要降临人世了。
整理出来一个小的空间,对外称为他的书房所在。
这几日他拿回来一些南朝的书籍邸报阅读,很受启发,也对生长于北方的城里人有些感慨,因为邸报的内容,以及天下的形势,都在急剧变化,八王之乱后,晋国分崩离析,藩镇割据,衣冠南渡,有识之士纷纷跑到长江以南,等待开启人生仕途的大门。
特别是南方的才俊,奋发有为,不为农业所牵绊,有理想抱负,有令北方人羡慕的稳定政局,因为他们有地势之便,尽熊好似也看到了身处关陇的纷乱战争,民不聊生,为此他是很有忧患的。
就在今天,他的第一个孩子也出生了,长得是眉清目秀,高挂鼻梁,厚厚嘴唇,还有那泛红的双耳,让人无不喜爱。
奇怪之处在于,这个孩子出生之时,窗外灿阳笼罩,屋内紫气蒸蕴,梁上似有赤龙盘旋,一出生不但没有哭泣,后背还隐约有句谶文:‘天下州,尽在手!’身边的人打趣说,这孩子要强的很,绝非池中之物。
待众人走后,梁鹰笑着问道:“你整日给别人家的孩子起名,现在好了,咱家的孩子出生了,是不是好的都让人家占走了,词穷了吧?”
没想到,尽熊噗嗤一笑,很得意扬起了马鞭曰:“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,汉学博大,字达万数,常用的字词也有几千,如何能取尽呢?是我们氐族永世学不尽的!”
“那咱家孩子叫什么?可一定超过其他家的!”
尽熊把孩子接过手后,轻轻地拍打着、默默地注视着,静静的思考着:
“这孩子生得姿貌壮伟,目有紫气,浓眉深目,又有天光所照,背负奇图,但是眉宇之间,仿佛有着一层难以揭开的轻纱,这点倒是极像我了,名字我提早就想出来了,我们就叫他‘尽执州’吧,寓意此子像背后图谶一样,一匡天下,尽执九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