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押土地和设备的事，陈默是在审计结束后的第三天去找刘副县长的。雨停了，天还阴着，县委大院里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，滴滴答答往下滴水。陈默在刘副县长办公室外等了半个小时，秘书才让他进去。
刘副县长正在看文件，抬头见是陈默，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。
“小陈来了？坐。审计的事，我听说了，没问题就好。不过采购价格那个事以后要注意。现在是敏感时期，一点小毛病都可能被放大。”
“是，刘县长批评得对，我们一定改进。”陈默坐下，斟酌着措辞，“刘县长，今天来是有个事，想请您支持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分厂建设，资金有点紧张。审计虽然过了，但信用社那边贷款放款速度慢了。工地等着用钱，建材、人工，都不能停。我想……用分厂那块地的使用权，还有现有的设备，抵押给信用社，再贷十万流动资金。这是抵押申请材料，请您过目。”
陈默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。刘副县长接过来，翻了翻，没马上说话。办公室里很静，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抵押土地和设备……”刘副县长放下材料，点了支烟，“小陈，你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。万一还不上，厂子可就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风险。但分厂建到一半，不能停。停了，前面的投入就全打水漂了。而且，哈尔滨赵老板下个月要来考察，如果谈成，东北三省的代理权就是我们的，一个月五万件订单。只要分厂投产，就能接住。到时候，还款不是问题。”陈默说。
“哈尔滨赵老板？一个月五万件？”刘副县长眼睛亮了亮，“有把握吗？”
“有七、八成。赵老板跟我们合作两年，一直很满意。这次来看分厂，也是想长期合作。”陈默趁热打铁，“刘县长，分厂投产，至少能解决一百个残疾人就业，年产值能翻一番，税收也能增加。这对县里，也是好事。”
刘副县长抽着烟，没说话，眼神在陈默脸上停留了几秒，像在掂量。
陈默知道，刘副县长在权衡。支持陈默，能带来政绩，但也要担风险——万一陈默还不上，抵押的土地和设备被收回，县里脸上无光。不支持，卡着贷款，分厂可能黄了，他这个典型可能倒掉，刘副县长的政绩也没了。
“材料放这儿，我研究研究。”刘副县长终于开口，“不过小陈，有句话我得说前头。抵押贷款，是商业行为，县里不干涉。但你是福利企业，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。这次审计就是个信号。以后做事要更规范，特别是资金往来，要清楚。我听说，你跟白丽娟有合作？”
来了。陈默心里一紧，但脸上平静：“是，她从省城搞了点进口面料，质量不错，我们进了些，做高档衬衫。正常生意往来。”
“白丽娟那个人，背景复杂。跟她合作，小心点。”刘副县长弹弹烟灰，“她爹虽然倒了，但在省里还有关系。她这次回来，不太平。你别被她当枪使。”
“我明白，谢谢刘县长提醒。”
“嗯。另外，钱旺那边，你也别太较真。他毕竟是我小舅子，做事毛躁，但没坏心。上次举报的事，我说他了，他也认错了。以后，你们该合作合作，别闹太僵。”刘副县长说。
陈默听懂了。这是交换条件。刘副县长在贷款上松口，前提是他不再追究钱旺，还要继续“合作”。所谓的合作，就是继续用钱旺的高价配件。这口恶气，他得咽下去。
“刘县长放心，公事公办。只要钱老板的货质量合格，价格合理，我们肯定用。”陈默说。
“价格嘛，可以谈。我会让他优惠点。”刘副县长满意地点点头，“好了，你先回去。贷款的事，我让财政局加快办。”
“谢谢刘县长。”
从县委出来，陈默觉得心里像堵了团棉花，闷得慌。明知道是亏本买卖，还得做。明知道钱旺是蛀虫，还得喂。这就是现实。想在县城立足，就得学会忍，学会交换。
回到厂里，常白话迎上来，急切地问：“怎么样？刘县长答应了吗？”
“答应了，但有条件。”陈默把刘副县长的话说了。常白话听完，脸涨红了。
“还让咱们用钱旺的货？他那配件，比市场贵三成！这是明抢啊！”
“贵三成就贵三成，只要能用，不坏事就行。”陈默说，“常白话，你记住，有时候，吃亏是福。咱们现在最要紧的，是把分厂建起来，把赵老板的订单拿下。其他的，能忍则忍。”
“可这也太憋屈了！”常白话跺脚。
“憋屈也得受着。”陈默拍拍他的肩，“去，联系钱旺，就说刘县长说了，让他优惠点。咱们先订一批常用配件，量少点，但价格要按市场价九折。他要是同意，以后长期合作。不同意，咱们也有话说。”
“行，我去谈。”常白话咬牙去了。
陈默走到新车间。机器声隆隆，细布如流水般吐出。李建国正在检修一台织布机，见陈默来，直起腰。
“陈厂长，新设备磨合得差不多了，就是配件磨损快。特别是那个进口梭子，一个月得换二十几个。一个五十，就是一千多。长期下来，不是小数。”
“先换着，等分厂投产，咱们自己研究仿制。”陈默说，“李师傅，分厂设备选型，你抓紧。国产最新的织布机，多少钱一台？”
“问过了，上海二纺机的新型号，一台三万，五十台就是一百五十万。太贵了。”李建国摇头，“咱们买不起。”
“先买二十台，把主车间撑起来。剩下的，慢慢添。”陈默说，“贷款十万，买设备不够。我想办法，看能不能分期付款，或者租赁。”
“分期付款，利息高。租赁，不划算。”李建国是实在人，“陈厂长，要不，咱们还是买二手？地区纺织厂听说又要淘汰一批设备，比咱们现在的还新点。”
“二手也行，但得保证质量。你带人去看看，如果合适，价格合适，就定下来。”陈默说。
“行，我明天就去。”
从车间出来，陈默去了趟培训中心手工班。学员们正在做一批布艺杯垫，是给县里一个宾馆定的。桂花见他来，举起一个做好的杯垫，上面绣着“欢迎光临”。
“陈厂长，好看吗？”
“好看。”陈默接过，仔细看。针脚细密，配色雅致。“桂花，你现在是老师傅了，带徒弟了吗？”
“带了，小翠跟我学。”桂花慢慢说，脸上有光。
陈默心里暖和了些。这些学员，一天天在进步，一天天在变好。这就是他做这些事的意义。不管外面多少算计，多少憋屈，看到这些笑脸，就觉得值。
回到办公室，白丽娟的电话来了。
“陈默，贷款的事，我帮你问了。省信用社那边，有点阻力，说是你们抵押物价值评估不够。不过，我找了人打招呼，应该问题不大。最迟下周，款能下来。”
“太谢谢白姐了！”陈默心里一喜。
“别客气。不过陈默，有件事，得跟你说一声。”白丽娟语气随意，“我听说，刘副县长的小舅子钱旺，最近在打听你们分厂设备采购的事。好像，想插一手。”
陈默心里一沉。钱旺的手，伸得真长。
“白姐，他打听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还能干什么？想卖设备呗。他在省城有门路，能搞到‘便宜’设备。但你知道，便宜没好货。他那些设备，多是国企淘汰的残次品，翻新一下，当好的卖。你们要是买了，以后麻烦不断。”白丽娟说。
“谢谢白姐提醒，我们会注意。”
“嗯。另外，第三批面料的款，你什么时候打？我这边等着付原料款。”白丽娟话题一转。
“正在安排，最迟明天。”陈默说。账上只剩两万，不够预付一半。但他不能露怯。
“行，我等你消息。”白丽娟挂了电话。
陈默放下话筒，觉得头疼。钱旺要插手设备采购，肯定是刘副县长点了头，或者默许。这是要把他当肥羊，一层层剥皮。白丽娟提醒他，是示好，也是施压——你看，我帮你，你也得帮我。
他得想办法破这个局。设备采购，绝不能经钱旺的手。但刘副县长那边，怎么交代？
正想着，赵主任打电话来，声音低沉。
“小陈，我刚听说，钱旺在活动，想承包你们分厂的设备采购和安装。刘副县长好像默许了。这事，你得顶住。钱旺那人，吃相太难看了。设备要是让他经手，分厂还没建起来，就得先塌一半。”
“赵叔，我知道。可刘副县长那边……”
“刘副县长那边，我去说。你就咬死一条：设备采购，必须公开招标，谁的价格低、质量好，用谁的。这是规矩，也是为分厂负责。他要是硬塞，你就把话挑明：设备出了问题，谁负责？他担不起这个责。”赵主任说。
“行，我按您说的办。”
“另外，白丽娟那边，你防着点。她这么热心帮你跑贷款，又提醒你钱旺的事，是让你欠她人情，也是想让你跟刘副县长对立。她在利用你，对付刘副县长。你别陷得太深。”赵主任叮嘱。
“我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默走到窗前。天色渐暗，院子里亮起了灯。工人们下班了，三三两两往外走，说笑声隐约传来。这些朴实的人，靠着双手吃饭，不知道上面的这些算计、博弈。他们只知道，跟着陈厂长干，有饭吃，有钱挣。
陈默看着他们，心里涌起一股责任感。他得带着这些人，闯过这些暗礁，把分厂建起来，把日子过好。
第二天，陈默让常白话正式发通知：分厂设备采购，公开招标。标准是：国产最新型号，或进口同等品质设备。要求供应商提供资质证明、设备样品、售后承诺。投标截止日期，十天后。
通知发出去，钱旺果然找上门了。开着他那辆“天津大发”，直接到厂里，皮包里夹着厚厚一摞资料。
“陈老板，招标通知我看了。我这儿有现成的设备，上海二纺机的新型号，刚从厂里出来的，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。这是资料，你看看。”
陈默接过资料，翻了几页。印刷精美，参数漂亮，但没看到出厂证明、合格证。他合上资料。
“钱老板，设备是好设备，但招标要走程序。你把资料交到招标办，我们评估后，会通知你。”
“还评估啥？我姐夫……哦，刘副县长都说了，让你们优先考虑本地企业。我这公司，可是在县里注册纳税的，正宗本地企业。”钱旺凑近，压低声音，“陈老板，价格好说，我还能再让点。而且，安装、调试，我全包。以后维修，随叫随到。怎么样，够意思吧？”
“钱老板，不是不给你机会。但招标是规矩，我不能破。你把资料交上去，只要价格最低，质量最好，我们肯定用你的。”陈默不松口。
钱旺脸色不好看了：“陈老板，你这是不给我面子啊。我姐夫那边，可不好交代。”
“刘县长说了，要支持本地企业，但也得按规矩来。我相信，刘县长能理解。”陈默不卑不亢。
钱旺盯着陈默看了几秒，冷笑一声：“行，陈老板，你清高。咱们走着瞧。”
说完，拿起资料，摔门走了。
常白话在门口听见，进来担心地说：“陈默，把他得罪狠了。他要是去刘副县长那儿告状，咱们贷款……”
“贷款是省里批的，刘副县长卡不住。而且，赵主任说了，他去说。”陈默说，“咱们按规矩办事，不怕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陈默心里也没底。刘副县长要是真为小舅子出头，硬压下来，他也没办法。只能赌，赌刘副县长更看重政绩，更看重分厂建成后的税收和就业。
几天后，招标报名截止。一共五家供应商，有钱旺的公司，有省城的贸易公司，有上海的设备厂办事处，还有两家邻市的代理商。李建国带着技术科的人，一家家看样品，问参数，比价格。钱旺的设备，报价最低，但李建国看了样品，直摇头。
“陈厂长，钱旺那设备，看着是新的，但听声音不对。电机是翻新的，轴承有杂音。真买回来，用不了三个月就得修。”
“其他几家呢？”
“省城那家，价格适中，质量还行。上海厂办事处的，价格最高，但质量最好，售后也靠谱。邻市那两家，价格低，但型号老，能耗高。”李建国汇报。
“按性价比排个序。招标会上，公开唱标，现场定。”陈默说。
招标会定在周五下午，在厂会议室。五家供应商都来了，钱旺坐在第一排，跷着腿，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。刘副县长没来，但派了秘书旁听。赵主任也来了，坐在陈默旁边。
流程按部就班。各家陈述，展示样品，回答技术提问。最后报价，当场拆封，唱标。钱旺的报价果然最低，比第二名的省城公司低了百分之十五。但技术评分，钱旺的公司排最后，因为样品多项参数不达标，售后承诺也含糊。
综合评分，省城公司排第一，上海厂办事处排第二，钱旺排第三。
陈默当场宣布：“中标单位，省城华贸设备公司。”
钱旺脸都绿了，站起来：“陈老板，我报价最低，为什么不中标？”
“钱老板，招标是综合评分，价格只占一部分。你的设备技术参数不达标，售后承诺不明确，综合评分低。我们不能因为价格低，就买不合格的设备。这是对分厂负责，也是对工人负责。”陈默解释。
“你！你这是故意刁难！”钱旺指着陈默。
“钱老板，话不能乱说。招标过程公开透明，评分有据可查。你不服，可以申诉。”陈默平静地说。
钱旺看向刘副县长秘书，秘书低头喝茶，没说话。
赵主任开口了：“钱老板，招标规矩如此。陈厂长按规矩办，没错。你要是觉得不公平，可以向县里反映。”
钱旺狠狠瞪了陈默一眼，摔门走了。
招标会结束，陈默送赵主任出来。
赵主任低声说：“小陈，这事办得漂亮。既选了合适的设备，又堵了钱旺的嘴。刘副县长那边，我去解释。他要是明事理，就不会再说什么。”
“谢谢赵叔。”
“不过，钱旺不会罢休。你小心点，特别是工地安全、建材质量，要盯紧。他那人，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。”赵主任叮嘱。
“我明白。”
送走赵主任，陈默回到办公室，觉得浑身发软。这一关，算是过了。但得罪了钱旺，以后麻烦不会少。而且，白丽娟的第三批面料款，还没着落。账上两万，预付一半要四万七千五，还差两万七千五。
他想起赵老板的订单。如果分厂投产，一个月五万件，利润五十万。两万七千五，只是小钱。可现在，分厂还没投产，这钱，就是大山。
正发愁，老周兴冲冲进来：“陈厂长，贷款批了！十万，到账了！”
陈默精神一振：“太好了！马上把白丽娟的预付面料款打了。剩下的，付设备定金，买建材，发工资。”
“行，我马上去办！”
有了这十万，资金压力暂时缓解。陈默松了口气，但不敢放松。他知道，这只是喘息之机。分厂建起来，投产，产生效益，才是真正的过关。
他走到窗前，看着夜色中的工地。塔吊上的灯亮着，像星星。工人们还在加班，夯地基的声音，沉闷而有节奏。
这就是他的战场。他得带着这些人，一砖一瓦，把分厂建起来，把未来挣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