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升至中天,萧无烬坐在院中石桌旁,茶壶里的凉茶还剩半杯。他放下空杯,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,起身走向屋内。折扇仍别在腰间,衣角被风吹起又落下。他没有回头,只听见远处演武场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,一声接着一声,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。
与此同时,竹林深处,青玉箫横于掌心,慕容寒正缓缓收势。他穿一袭素白长衫,袖口缀着竹叶暗纹,发髻用一根青绳束起,眉目如画,神情温润。随行弟子低头站在三步之外,声音压得极低:“回禀大师兄,萧师弟昨夜灵光冲顶,执事长老亲自查验过,气息已达筑基后期门槛。”
箫尖微微一顿,落在指尖的阳光晃了一下。慕容寒的笑容未变,眼底却沉了下去。他轻轻吹了口气,将箫上浮尘拂去,语气温和:“哦?一夜之间连破两境,倒是奇事。我前些日子还见他只是中期根基,怎的忽然如此扎实?”
那弟子不敢抬头,“回师兄,确是实情。老张亲眼所见,药堂也有人作证,说他近日气息沉稳,不像取巧。”
“沉稳?”慕容寒轻笑一声,指尖摩挲着箫身,“有些人,表面沉稳,背地里却藏污纳垢。你可知上月西峰崖下那批失踪的灵药?护山大阵边缘曾有异动,偏巧那几日,他也曾在附近走动。”
弟子迟疑片刻,“可……并无证据指向萧师弟。”
“不必有证据。”慕容寒将青玉箫收回腰间挂扣,抬步向前走去,脚步不急不缓,“我身为大师兄,职责所在,自然要为宗门安危多想一步。有些人,若真走了歪路,趁早拉回来,也算积德。”
他说完,唇角微扬,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日光下忽明忽暗。
半个时辰后,偏殿侧门悄然开启。三名高阶弟子先后从不同方向进入,皆穿着寻常练功服,脸上带着惯有的倨傲。其中一人名叫赵承志,曾在试剑台上败于萧无烬之手,至今耿耿于怀。另一人姓周,家中长辈与萧家旧怨未消。第三人沉默寡言,但双目时常扫视四周,显然是个惯于察言观色的角色。
慕容寒已在殿中等候,手中捧着一盏清茶,茶烟袅袅。他见三人落座,便放下茶盏,语气诚恳:“诸位都是宗门栋梁,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眼下九重天劫将至,宗门需选出几位精锐弟子前往试炼谷历练,本应择优而录,可近来风声颇杂——萧无烬一夜破境,根基稳固得太过反常。我不愿妄加揣测,但若此人真借邪法提升修为,将来带入试炼谷,恐引动裂渊封印,祸及众人。”
赵承志冷笑:“他一个弃子世子,能有什么正统传承?我看多半是偷学禁术,甚至勾结外敌。”
“话不能说得太满。”慕容寒摆手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们,护山大阵边缘有一处禁制薄弱点,靠近试炼谷裂渊区。那里历来禁止弟子擅入,因地下灵气紊乱,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。若有人‘误入’其中……死伤难料,宗门也无可追责。”
周姓弟子皱眉:“你是说,让他自己走进去?”
“不是我让他进去。”慕容寒目光平静,“是他自己修为突飞猛进,急于证明实力,主动请缨前往试炼谷。我们只是……顺应他的选择罢了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三人互相对视,眼神闪烁。
慕容寒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,放在案上。玉符呈灰青色,表面刻有隐纹,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。“此物可轻微扰动护山大阵边缘的警示符线,只要在巡值时将其埋入地面三寸,便可引导气流偏移,制造出一条‘安全通道’——当然,这条通道的尽头,通向哪里,就不好说了。”
赵承志盯着玉符,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们只需做一件事。”慕容寒声音低了几分,“在他进入试炼谷那日,确保他走左谷道。其余,自有天命裁决。”
片刻后,那只手终于伸了出来。赵承志接过玉符,迅速收入怀中。其余两人虽未言语,但眼神已默认。
密谈结束,三人陆续离开。慕容寒立于窗前,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指尖轻叩窗棂。香囊悬在腰间,药香淡淡,随着呼吸起伏。他抬起手,看着指节上残留的一丝用力过度泛白的痕迹,慢慢松开。
日头偏西,演武场上的喧闹渐歇。一名被收买的弟子奉命前往试炼谷布防,途经东廊小道,正巧看见萧无烬推开院门,拎着木桶往井边走去。那人脚步微顿,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萧无烬左眼下方——那道淡金色剑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,像是烙进皮肉里的印记。
他心头一跳,迅速移开视线,加快脚步离去。
萧无烬打完水,将桶放在屋檐下,顺手抹了把脸。井水清凉,顺着指缝滑落。他抬头看了眼天色,云层薄,阳光透得均匀。他没多想,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
屋内陈设简单,床、案、椅各一。他走到案前,取出《九转剑诀》誊本,翻开第一页。星轨纹路依旧清晰,昨日突破后的灵力运行路径还在记忆里流转。他没急着修炼,只是静静坐着,听外头风吹藤蔓,沙沙作响。
另一边,试炼谷外围的巡值弟子换了岗。新来的三人各自站定位置,其中一人蹲下身,在左谷道入口附近的土坡上挖了个浅坑。他取出玉符,小心翼翼埋入三寸深,再覆上浮土,踩实。做完这一切,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望向谷内深处——那里雾气常年不散,隐约可见断裂的石桥与塌陷的地缝。
他知道,那地方没人能活着走出来。
暮色四合时,慕容寒回到居所。他推开书房门,点燃一盏油灯。火光跳动,映照出墙上悬挂的一幅宗门地形图。他走到图前,指尖缓缓划过“试炼谷”三个字,最终停在“裂渊区”上方。
袖中玉简微微一震,一道隐秘符印悄然亮起,随即熄灭。
他低声说道:“既然你不愿安分,那就别怪我不念同门之情了。”
话音落,窗外一只夜鸟扑翅飞走,惊起一片落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