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下旬,秋雨来了。不紧不慢,淅淅沥沥,一下就是三、五天。城东分厂工地被浇成一片烂泥塘,刚砌起的红砖墙湿漉漉地泛着暗光,脚手架上的竹排往下滴水,工人们穿着胶靴,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扛木头、搬砖。老吴站在临时搭的工棚里,看着雨帘发愁。
陈默披着件旧雨衣,裤腿沾满泥浆,眉头拧成疙瘩:“停几天?”
“至少三天,等天晴了,晾一晾。”老吴抽着烟,“陈厂长,工期要耽误了。”
“淋雨的水泥,全换。不能将就。”陈默说。
“那又得小一万。”老吴叹气,“陈厂长,这工地花钱,真是流水一样。钢材涨了,水泥涨了,淋雨的水泥要重买。你那三十万贷款,真不经花。”
陈默没说话,看着雨幕中影影绰绰的厂房轮廓。才砌了半人高的墙,就遇到这么多坎。钱,像手里的沙子,攥得越紧,流得越快。分厂建到一半,三十万贷款已经花了二十多万,剩下的不够买设备,更别说流动资金。刘副县长答应帮忙协调的十万,还没影。白丽娟那边,第二批面料款还没结,又催着要第三批货的订单。省城、东北的订单等着交货,可新厂没投产,老厂产能饱和,工人们已经连续加班一个月,怨气开始冒头。
“陈默!”常白话踩着泥水跑过来,雨衣帽子被风吹到脑后,脸上又是雨水又是汗,“不好了!信用社来电话,说咱们的贷款,要重新评估!”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:“重新评估?为什么?”
“说是接到举报,怀疑咱们用贷款资金挪作他用,违规使用福利企业资质。要派审计来查账!”常白话急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举报。又是举报。陈默脑子里第一个闪过钱旺的脸,但随即又想到刘副县长。是钱旺不死心,还是刘副县长借题发挥?或者,是白丽娟那边出了什么纰漏?
“谁举报的?”
“不知道,信用社不肯说。就说让咱们准备材料,配合审计。”常白话抹了把脸,“陈默,这节骨眼上审计,工地就得停,工人们人心惶惶。而且,万一查出点问题,贷款可能收回,分厂就完了!”
“别慌。”陈默强迫自己冷静,“老周,账目清不清?”
“清!每一笔贷款支出,都有合同,有发票,用途明确。福利企业资质,咱们残疾人比例达标,培训中心投入有账,不怕查。老周很肯定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查。”陈默说,“常白话,你回信用社,就说我们全力配合。审计组什么时候来,提前说,我们准备材料。另外,打听一下,谁递的话,什么来头。”
“行,我马上去。”
常白话走了。陈默对老吴说:“工地先停。工人们工资照发,趁这两天雨,组织学习安全规程,检查设备。水泥的事,你抓紧办。审计的事,我来应付。”
“陈厂长,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老吴担心。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陈默说完,转身走进雨里。
回到厂里,陈默先把王秀英、李建国叫来,说了审计的事。两人也紧张,但看陈默镇定,也稳住了。
“秀英,培训中心那边,残疾人员工的花名册、工资表、保险凭证,再整理一遍,要最新最全的。李师傅,新设备采购合同、付款凭证、技改批文,都准备好。老周,贷款资金使用明细,一笔一笔列清楚,附上合同发票。审计组来,要看什么,给什么,但要留底,别把原件给他们拿走。”陈默交代。
“明白。”三人点头。
“另外,”陈默压低声音,“最近都留意着点,看有没有生面孔在厂子附近转悠,或者打听事。特别是跟钱旺、刘副县长、白丽娟有关的人。有情况,马上告诉我。”
“陈默,你是怀疑……”王秀英问。
“谁都有可能。”陈默说,“分厂建起来,动了不少人的蛋糕。钱旺恨我,刘副县长想拿捏我,白丽娟……也未必全信得过。咱们得防着。”
安排完,陈默给赵主任打电话。
赵主任在办公室,听陈默说了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审计这事,我还没听说。不过既然信用社说了,就避不过。你们账目清楚,不怕查。我担心的是,有人借审计之名,行拖延之实。分厂停工一天,损失就大一天。贷款要是被卡住,更是雪上加霜。”
“赵叔,您能打听一下,是谁递的话吗?”
“我试试。不过小陈,这事蹊跷。贷款是省残联协调的,县里一般不会卡。除非……上面有人打了招呼。”赵主任顿了顿,“刘副县长最近,有什么动静?”
“前几天还主动说帮忙协调贷款,态度挺好。”陈默说。
“那就更怪了。”赵主任说,“这样,我先打听。你那边,该准备准备,但别自乱阵脚。另外,白丽娟那边,你最近跟她有联系吗?”
“有,第二批货款还没结。她说省城销路不错,想加大合作。”
“嗯。审计的事,你可以适当透露给她,看她什么反应。她在省城关系多,也许能帮着说句话。但别全指望她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站在窗前,看着雨打玻璃。秋雨绵绵,天地间一片灰蒙。他心里也像这天气,阴沉沉的。分厂才起步,就遇到这么多暗礁。举报、审计、资金紧张、天气捣乱……哪一样处理不好,都可能前功尽弃。
下午,审计组来了。三个人,一个组长,两个组员,都穿着深色中山装,表情严肃。陈默在办公室接待,老周把账本、凭证、合同,一箱箱搬进来。组长姓马,五十多岁,话不多,但眼神锐利。
“陈厂长,我们按程序,对贵厂贷款资金使用情况进行审计。请配合。”
“一定配合。马组长,需要看什么,我们提供什么。”陈默说。
审计组在厂里待了三天。查账,看合同,对发票,甚至还去了工地,看了建材,问了工人。陈默全程陪着,有问必答,不卑不亢。老周准备得充分,每一笔支出都有凭有据,用途清晰。福利企业资质方面,王秀英把材料摆得整整齐齐,残疾人比例、工资、保险、培训投入,数据详实。
第三天下午,审计结束。马组长合上最后一本账,抬头看陈默。
“陈厂长,账目基本清楚,资金使用符合规定。福利企业资质,也达标。”马组长顿了顿,“不过,有个问题。你们用贷款资金购买的部分建材,价格比市场均价高百分之五左右。这个,怎么解释?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建材价格,确实比市场价略高,因为是从老吴战友那儿拿的计划内指标,虽然单价高,但能保证及时供货,而且省了找货的麻烦。这算违规吗?
“马组长,这批建材,是计划内指标,虽然单价略高,但质量有保证,供货及时。我们当时急着开工,怕耽误工期,就选了这家。有采购合同,有验收记录,您可以看。”陈默解释。
“计划内指标,价格应该更低才对。”马组长盯着他。
“是,但供货方要了‘加急费’。我们也认了,因为工期紧。”陈默实话实说。
马组长没说话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然后合上本子,站起来。
“审计情况,我们会如实上报。陈厂长,你们厂整体规范,但有些细节,可以更完善。特别是采购流程,建议公开招标,避免瓜田李下。”
“是,我们一定改进。”陈默送他们出门。
看着审计组的车开走,陈默松了口气,但心还悬着。马组长最后那几句话,意味深长。采购价格偏高,虽然解释得通,但毕竟是个把柄。如果有人揪着不放,也能做文章。
他想起赵主任的话,借审计拖延。现在看来,审计是过了,但“采购价格偏高”这个尾巴,被人抓住了。接下来,贷款会不会受影响?分厂还能不能继续建?
正想着,电话响了。是白丽娟。
“陈默,听说你被审计了?”白丽娟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,刚结束。白姐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省里我有朋友,听说了。怎么样,有问题吗?”
“账目清楚,没问题。就是采购价格,比市场略高,审计组提了一句。”陈默说。
“采购价格……”白丽娟顿了顿,“陈默,你那个分厂,建材从哪儿进的?”
“一个朋友介绍的,地区物资局的计划内指标。”陈默没瞒着。
“计划内指标……”白丽娟笑了,“陈默,你被人坑了。现在哪还有真正的计划内指标?都是倒了几手的。你那朋友吃回扣了吧?”
陈默心里一沉。老吴的战友是多年交情,会坑他吗?但白丽娟的话像根刺扎进心里。
“白姐,您的意思是?”
“我没意思,就是提醒你,做生意人心隔肚皮。你那个分厂多少人眼红?建材、设备、人工,哪个环节出点问题,都够你受的。”白丽娟说,“不过陈默,你也别太担心。审计过了就好。贷款的事,我帮你问问。省信用社我有熟人,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“那太谢谢白姐了。”
“客气啥,咱们是合作伙伴嘛。”白丽娟话锋一转,“对了,第三批面料,什么时候要?省城那边催得紧,说咱们的衬衫卖得好,要补货。”
“我让采购科马上订。还是五百米?”
“五百米哪够?这次要一千米。价格,老样子,九块五。但付款,得预付一半。最近我公司资金也紧,理解一下。”
预付一半,就是四万多。陈默账上,只剩不到两万。可白丽娟刚说帮忙贷款,这时候不能拒绝。
“行,我让财务安排。”陈默咬牙应下。
挂了电话,陈默让老周算账。预付面料款四万七千五,加上重买一些水泥的一万,就是五万七千五。账上只有两万,缺口三万七千五。哈尔滨的货款,还要等半个月。工人的工资,下周就要发。钱,钱,钱。
陈默靠在椅子上,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分厂像个无底洞,不断吸钱。而收入,却因老厂产能饱和,增长缓慢。再这样下去,资金链真要断了。
正焦头烂额,常白话兴冲冲进来,手里拿着份电报。
“陈默!哈尔滨赵老板来电,说他下个月要来咱们县考察,顺便看看分厂。还说,如果分厂投产,他可以把东北三省的代理权,全给咱们做!一个月至少五万件订单!”
五万件!陈默精神一振。如果分厂投产,月产能达到三万件,加上老厂两万件,五万件订单,刚好能吃下。一件衬衫平均利润十块,一个月就是五十万利润!一年就是六百万!有了这个订单,分厂就不愁了,资金也能盘活。
可前提是,分厂要按时投产,质量要过硬。而且,要能熬到投产那一天。
“回电,欢迎赵老板来考察。分厂进度,如实汇报。但别打包票,就说我们尽力。”陈默说。
“明白!”常白话走了。
陈默走到窗前。雨还在下,但小了些,天色亮了一点。他想起赵老板的订单,想起白丽娟的渠道,想起省城的市场。机会就在眼前,可中间隔着资金、审计、暗礁。
他得闯过去。为了这五万件订单,为了分厂的未来,为了这几百号人的饭碗。
他拿起电话,打给赵主任。
“赵叔,审计过了,但采购价格的事,被记了一笔。贷款,可能还会卡。我想……用分厂的土地和设备,抵押给信用社,再贷十万流动资金。您看,能行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良久。然后赵主任说:“小陈,你想清楚了?土地和设备抵押出去,万一还不上,就全没了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分厂必须建下去。赵老板的订单来了,只要分厂投产,就能翻身。现在卡在资金上,我不能停。”陈默声音坚定。
“行,我帮你跑。不过,刘副县长那边,得打个招呼。土地抵押,得他签字。”
“我明天去找他。”
“另外,白丽娟那边,你悠着点。她催你预付面料款,是看你缺钱,想拿捏你。这笔款,能拖就拖,等贷款下来再说。”赵主任提醒。
“我明白,谢谢赵叔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。天边,云层裂开一道缝,夕阳的光漏下来,金灿灿的,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爹常说:“雨过天晴,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这坎,他能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