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衔灯站在破庙里,盯着菩萨像。
菩萨少了一只眼睛。左边的那只没了,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窟窿。右边那只还在,低垂着,像在看她。不是慈悲的看,是盯。
墨衔灯被那只眼睛盯得后背发凉。她挪开视线,看向地面。青砖上的黑色痕迹还在,渗在砖缝里,洗不掉,擦不净。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。不是锈,是血。很久以前的血,已经干了,渗进了砖缝里,成了砖的一部分。
她站起身,想走。
但她走不动。不是脚被钉住了,是那只眼睛在看她。她抬起头,菩萨像的右眼还在看她。不管她走到哪里,那只眼睛都在看她。
墨衔灯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她转身,走出破庙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点星光。她站在庙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菩萨像在黑暗中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但那只眼睛还在。亮着的。不是反光,是它自己在亮。
墨衔灯的手指开始抖了。她攥紧袖中那颗碎珠,转身大步离开。她没有跑,但她走得很快。身后没有脚步声,但她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。
她没有回头。墨如晦说过,别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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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州,雾家老宅。
半夜,雾云被一声铃响惊醒了。
“叮。”
她猛地睁开眼,从床上坐起来。屋子里很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。她看向雾馨焤遽的小床——孩子睡得很沉,呼吸轻而均匀,小手攥着那颗淡青色的珠子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脚踝上的朱砂红铜铃垂在床边,安安静静的。
雾云松了口气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她躺回去,刚闭上眼——
“叮。”
又是一声。
雾云猛地坐起来,这次她听清了。是铜铃。从雾馨焤遽脚踝上发出的。她看向那枚铜铃——它在晃。轻轻地、慢慢地晃着,像有人用手拨了一下。但周围没有人。窗户关着,门关着,风进不来。
雾云的后背开始发凉。她盯着那枚铜铃,看着它晃。晃了几下,停了。屋子里又安静了,只剩雾馨焤遽均匀的呼吸声。
雾云坐在床上,没有再躺下去。她睁着眼睛,盯着那枚铜铃,盯了很久。铜铃没有再响,也没有再晃。但雾云觉得,它在看她。一枚铜铃,不会看人。但她就是觉得,它在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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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雾潜来了。
雾云顶着两个黑眼圈,把昨晚的事告诉了他。她说铜铃自己响了,自己晃了,没有风,没有人碰。她说着说着,声音开始发抖。
雾潜没有说话。他走到雾馨焤遽的小床前,孩子已经醒了,坐在地毯上,手里攥着珠子,对着窗外的海棠树发呆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枚铜铃。
朱砂红的铜铃,安安静静地垂在雾馨焤遽脚踝上。和平时一样,没有任何异常。
雾潜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。铜铃发出“叮”的一声,清脆的,正常的。他松开手,铜铃停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雾馨焤遽。孩子也在看他,黑亮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。还是那么清澈,那么天真,和任何一个普通孩子没有区别。
“少主。”雾潜叫了一声。
雾馨焤遽笑了,露出刚冒头的几颗小米牙。他伸出手,抓住雾潜的手指,攥得很紧。
雾潜没有抽回手。他蹲在那里,让孩子攥着他的手指,看着那枚铜铃。铜铃安安静静的,没有响,没有晃。
但他总觉得,它在看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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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衔灯回到了客栈。
她关上门,点上灯,把袖中那颗碎珠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珠子很小,温润润的,和墨无咎手里那颗一模一样。她盯着它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在破庙里的感觉——那只眼睛在看她。不管她走到哪里,都在看她。不是菩萨在看她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借着菩萨的眼睛,在看她。
墨衔灯把珠子收起来,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。她不敢闭眼,因为一闭眼,就看见那只眼睛。低垂的、慈悲的、但不是在看众生,是在看她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上有一道裂缝,月光从裂缝里透进来,细细的一条,像一根银白的线。
墨衔灯盯着那道裂缝,忽然觉得,那不是月光。那是眼睛。墙壁上长出了一只眼睛。
她猛地坐起来,伸手去摸那道裂缝。手指触到墙壁,是凉的,粗糙的,没有任何异常。她把手收回来,重新躺下去。
裂缝还在。月光从裂缝里透进来。没有眼睛。
墨衔灯闭上眼睛。她没有再睁开。她睡着了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站在破庙里。菩萨像少了一只眼睛,只剩一只。那只眼睛在看她。地上有血,黑色的,渗在青砖缝里。她蹲下来,伸手去摸。血是湿的,黏的,沾在她手指上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
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。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她脑子里响起的。很低,很沉,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
墨衔灯猛地睁开眼。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坐起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上有血。
不是梦里的血,是真的血。不知道从哪里来的,沾在她食指上,已经干了,暗红色的,像锈。
墨衔灯盯着那点血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起床,打水,把手洗干净。水是凉的,冲在手上,血一点一点化开,消失在水里。
她看着水里的血色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不是梦里的,是很多年前有人对她说的。
“有些东西,沾上了就洗不掉。”
墨衔灯关上水龙头,擦干手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江南的早晨很安静,街上还没有人,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。
她把手伸进袖中,摸了摸那颗碎珠。冰凉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“我来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。
但她知道,那个人等了她十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