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衔灯决定去江南。
她没有告诉墨无咎。天还没亮，她就收拾好行囊，牵了马，从墨家后门出来。晨雾很重，官道上的石板湿漉漉的，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骑出去大约一里地，忽然勒住了马。
墨如晦站在路边。黑竹杖靠在膝边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。
“老祖宗。”
“你要去江南。”墨如晦说。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墨衔灯没有否认。
墨如晦沉默了片刻。晨雾在他身后弥漫，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幅褪色的旧画。
“到了江南，”他说，“别去那座破庙。”
墨衔灯愣了一下。“什么破庙？”
墨如晦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拄着黑竹杖，慢慢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衔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些门，推开了就关不上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“你确定要推开吗？”
墨衔灯骑在马上，看着他的背影。晨雾越来越浓，他的身影渐渐模糊，像一个正在消失的梦。
“我确定。”她说。
墨如晦没有再说话。他走了。雾吞没了他。
墨衔灯勒转马头，策马向南。她没有回头。但她一直在想那座破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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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州，雾家老宅。
雾馨焤遽的铜铃又响了。
这一次，雾潜亲眼看见的。
他刚走进西跨院，雾馨焤遽正坐在地毯上，手里攥着那颗淡青色的珠子，对着窗外的海棠树发呆。雾云去里屋拿东西了，院子里只有孩子一个人。
雾潜走过去，蹲下来。
“少主。”
雾馨焤遽抬起头，看着他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。然后他笑了，唇角那颗小痣随着笑容微微一动。
脚踝上的朱砂红铜铃晃了晃。
“叮。”
一声脆响，像水滴落在玉盘上。
雾潜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着那枚铜铃——铃铛在晃动，但周围没有风，没有人碰它。它自己晃的。自己响的。
雾馨焤遽还在笑，天真无邪，和任何一个普通孩子没有区别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不知道铜铃为什么响，不知道雾潜在想什么。他只是一个一岁多的孩子，坐在毯子上，对着自己喜欢的人笑。
雾潜伸出手，轻轻握住那枚铜铃。铃铛在他手心里安静下来，不再晃动，不再发出声音。
他松开手。铃铛垂在雾馨焤遽脚踝上，安安静静的。
雾潜没有问为什么。他抱起雾馨焤遽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海棠树结了青涩的小果子，雾馨焤遽伸手指了指，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。
“还没熟。”雾潜说。
雾馨焤遽又“啊”了一声，像是在回应。雾潜抱着他，没有再说话。
但他的心跳很快。他想起第一次来西跨院那天，铜铃响了一声。之后很久没有响过。前几天又响了一声。今天又响了。
为什么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。不是雾馨焤遽在变——孩子还是那个孩子，天真、安静、干净。是铜铃在变。是它开始响了。
雾潜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雾馨焤遽靠在他肩上，小手抓着他的衣领，安安静静的。那双黑亮的眼睛里，映出窗外的海棠树，映出青涩的小果子，映出雾潜的脸。
还是那么清澈。还是那么天真。
但雾潜心里，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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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衔灯一路向南，骑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，她到了江南。十七年前她来过的地方。她不记得了，但她的身体记得。从踏入江南地界的那一刻起，她的右手就开始抖了。不是害怕的那种抖，是身体在提醒她——你到过这里。
她没有住客栈。她凭着身体的感觉，一路往城外走。穿过一片竹林，走过一座石桥，沿着一条荒废的小路，走到了一座破庙前。
庙不大，墙塌了一半，屋顶长满了荒草。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了，只有“庙”字的半边还隐约可辨。
墨衔灯站在破庙前，没有进去。
她的右手在疯狂地颤抖。不是抖，是颤——像是有人在她手心里放了一把火，烧得她整条胳膊都在发烫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碎片。暗室。油灯。发黄的纸。她的手在写字。写的是“澜”字。然后是另一个字。她写了什么？
墨衔灯猛地睁开眼。她没有想起来。但她的脚动了。她走进了破庙。
庙里很暗，只有几缕夕阳从破墙的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地面的青砖上。青砖上有黑色的痕迹，像是血。很久以前的血，渗进了砖缝里，洗不掉，擦不净。
墨衔灯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那些黑色的痕迹。
她的右手不抖了。
不是好了，是停了。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庙里。正对着门的墙上，有一尊残破的菩萨像，半张脸已经没了，只剩一只眼睛，低垂着，像是在看地上的人。
墨衔灯看着那只眼睛，忽然觉得，它在看她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菩萨像前。地上有一样东西。很小，被灰尘盖住了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她蹲下来，捡起来，吹掉灰尘。
是一颗珠子。碎珠。
和墨无咎手里那颗，一模一样。
墨衔灯的手指猛地收紧。她把珠子攥在手心里，冰凉的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不是记忆，是感觉。这颗珠子，她见过。十七年前，在这里，在破庙里，有人把它交给她。
“拿着。”那个人说，“等有一天，有人来找它，你给他。”
“谁来找？”
“一个孩子。他手里也有一颗，一样的。”
墨衔灯猛地睁开眼。她不知道这是记忆还是幻觉。但她知道，这颗珠子是真的。她手心里的触感是真的。
她把珠子收进袖中，转身走出破庙。夕阳已经落下去了，天边只剩一线暗红。她站在庙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破庙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老人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，什么都不说。
墨衔灯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
“我来过了。”她低声说，“现在，我想起来了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。也许是破庙，也许是菩萨，也许是十七年前的自己。
没有人回答。
但她知道，有些门，她已经推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