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卫回来的时候,雾怜正在西跨院看雾馨焤遽。
雾馨焤遽坐在地毯上,手里攥着那颗淡青色的珠子,对着窗外的海棠树发呆。他不知道在想什么,一个一岁多的孩子,大概也不会想什么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,映着窗外的光。
雾怜坐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看着他。
这孩子长得像她,但眼睛不像。他的眼睛太深了,深得像一潭水,看不见底。她想起雾潜的眼睛,也是这样。深潭里的水,看人一眼就能把人看穿。
“主母。”暗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雾怜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外间。暗卫单膝跪地,手里拿着一份卷宗。
“查到了?”
“查到一部分。”暗卫把卷宗递上来,“澜漪,江南采珠人,祖上曾为皇家采珠。十七年前,被追杀。追杀令的来源不明,执行者不明。只知道她死在一座破庙里,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珠子。”
雾怜接过卷宗,翻开。上面记着几行字,和她之前看到的差不多。没有更多了。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暗卫顿了顿,“当年追杀澜漪的人,和墨家有关。”
雾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墨家?”
“是。墨家十七年前在江南安插了一个探子,代号‘鹞子’。澜漪死的时候,鹞子也在江南。”
雾怜沉默了片刻。“鹞子现在在哪?”
“死了。”暗卫说,“十七年前就死了。死在江南,死因不明。记录全部被抹掉了。”
雾怜合上卷宗,没有说话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海棠树。海棠花早就落尽了,青涩的小果子挂满枝头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继续查。”她说,“查鹞子是谁杀的。查追杀令是谁下的。”
“是。”
暗卫退了出去。雾怜坐回椅子上,手里还端着那盏茶,已经凉了。她没有喝,也没有叫人换。
她想起雾潜六岁那年被送进雾家的样子。浑身湿透,瘦得像只猫崽,怀里死死抱着一颗珠子。她当时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。现在她知道了。
她想起澜漪。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。采珠人。被追杀。死在破庙里。手里攥着珠子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呢?”她低声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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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家老宅,墨衔灯的房间里。
墨衔灯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那份关于“鹞子”的档案。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,每一页、每一行、每一个标点都看过了。但她还是觉得,自己漏掉了什么。
她闭上眼睛,试图回忆那些碎片。暗室。油灯。发黄的纸。她的手在写字。三点水。然后是——
她猛地睁开眼。不是“鹞”字。是另一个字。她写的是三点水加一个“口”。澜。她写的是“澜”字。
墨衔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手指在微微颤抖,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剧烈了。她的手写过“澜”字。不是查资料,不是抄档案,是她亲手写的。在十七年前,在江南,在某一个她不该出现的地方。
她为什么写“澜”字?写给谁?她不知道。但她的身体知道。
墨衔灯站起身,推开门。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像铺了一层霜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墨无咎书房的方向。灯还亮着。
她走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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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无咎坐在书房里,面前的桌上摊着两颗碎珠。一颗温润,一颗冰冷。并排放在一起,一模一样。
门被推开了。墨衔灯站在门口,手里没有拿档案,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。
“家主。”
墨无咎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。“怎么了?”
“我想起来一件事。”墨衔灯说,“不是全部,是一个画面。我在写字。写的是‘澜’字。”
墨无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很轻,轻到墨衔灯差点没注意到。
“我在哪里写的?”墨衔灯问,“写给谁?为什么写?”
墨无咎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桌上的碎珠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墨衔灯。
“衔灯,”他说,“你还记得你从江南回来之后,对我说过什么吗?”
墨衔灯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她不记得了。
“你对我说,‘家主,我想忘了。’”墨无咎的声音很低,“我问你,忘了什么。你说,‘所有的事。’”
墨衔灯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我帮你忘了。”墨无咎说,“是你让我帮你的。”
墨衔灯站在那里,手指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看着墨无咎,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那么陌生了。他不是在替她做决定。是她自己决定的。
“我为什么要忘?”她问。
墨无咎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墨衔灯。
“因为你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。”他说,“但你不记得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墨无咎转过身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疲惫的、认命了的平静。
“衔灯,”他说,“有些事,不是我不告诉你。是你不想知道。”
墨衔灯没有说话。
“你让我帮你忘了。”墨无咎说,“现在你想记起来。但你已经不是十七年前的你了。你确定要记起来吗?”
墨衔灯站在门口,手指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看着墨无咎,看了很久。
“我确定。”她说。
墨无咎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苦,像嚼了一颗发霉的莲子。
“那就去查吧。”他说,“但别告诉我。我答应过你,不让你想起来。我不想食言。”
墨衔灯转身走了。她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,墨无咎在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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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潜不知道这些事。
他坐在西跨院的台阶上,怀里抱着雾馨焤遽。孩子已经睡着了,小手抓着他的衣领,呼吸轻而均匀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唇角那颗小痣在月光下像一粒小小的墨点。脚踝上的朱砂红铜铃垂下来,安安静静的。
不响。
他已经习惯了。
雾潜把碎珠从衣襟里摸出来,放在掌心。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一滴凝固的泪。他想起六岁那年,自己抱着这颗珠子被送进雾家。他不知道这颗珠子是谁留给他的。
他以前想知道。后来不想了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雾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,站了一会儿,然后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阿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里那颗珠子,是谁的?”
雾潜沉默了片刻。“我娘的。”
雾魄没有追问。她看着他的侧脸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清俊温润的脸此刻像蒙了一层霜。他看起来那么冷,但怀里抱着孩子的手,那么稳。
“阿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你娘是谁,不管你从哪里来。”雾魄说,“你现在的命是我的。别忘了。”
雾潜没有说话。但他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一点。
“没忘。”他说。
雾魄没有再说话。她坐在他旁边,看着月光,听着风声。
她知道,他撑得住。因为他怀里有孩子,身边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