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衔灯在档案室待了三天。
她把那份关于“鹞子”的档案翻了几十遍,每一页、每一行、每一个标点都看过了。记录全是空白,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档案的最后一页,有一行被刮掉的字。不是烧的,不是撕的,是用刀片刮掉的。刮得很干净,但用力太大,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凹痕。
她把纸举到灯下,侧着光看。凹痕隐约能看出几个笔画。她认出了一个“鹞”字。然后是半个字,只能看见偏旁——“氵”。三点水。
鹞。三点水。鹞什么?
墨衔灯盯着那半个字,看了很久。她的右手又开始抖了,不是害怕的那种抖,是身体在提醒她——这个字,你见过。但她想不起来。十七年前的事,她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她把档案合上,放回原处。走出档案室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像铺了一层霜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墨无咎书房的方向。灯还亮着。
她没有走过去。她知道,墨无咎不会告诉她。
她转身去了后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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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如晦坐在藤椅上,黑竹杖靠在膝边,浑浊的眼睛望着天上的月亮。墨惊鸿不在,后院只有他一个人,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。
墨衔灯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。
“老祖宗。”
“嗯。”
“鹞子是谁?”
墨如晦没有回答。
“他的档案全是空白。”墨衔灯说,“但最后一页被人刮掉了一行字。我认出半个字——三点水。”
墨如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很轻,轻到墨衔灯差点没注意到。
“三点水。”墨如晦重复了一遍,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,“那是个名字。”
“谁的名字?”
墨如晦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墨衔灯以为他睡着了。然后他开口了,但说的不是答案。
“衔灯,你还记得十七年前,你去江南之前,我对你说过什么吗?”
墨衔灯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她不记得了。十七年前的事,她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“我对你说,‘到了江南,别问,别看,别想。做完该做的事,就回来。’”墨如晦转过头,看着她。月光下,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“你问我,什么是该做的事。我说,‘你到了就知道。’”
墨衔灯的手指开始抖了。
“你去了。”墨如晦说,“你到了。你做了。然后你回来了。”
“我做了什么?”
墨如晦没有回答。他重新看向月亮,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一轮明月,像一潭死水里落进了一颗白色的石子。
“忘了比记得好。”他说。
墨衔灯站起身。她看着墨如晦,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。她从小在他身边长大,以为他是墨家最通透的人。原来他也会怕。怕她知道真相。
“如果我非要记得呢?”她问。
墨如晦没有看她。“那就别告诉我。”
墨衔灯站在那里,手指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转身走了。
走出去很远,她才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墨如晦还坐在藤椅上,黑竹杖靠在膝边,月光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尊银白色的雕像。
她忽然觉得,老祖宗不是在赏月。他是在等一个人。等了十七年,还没等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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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衔灯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坐在窗前。
月光照在她的手上,右手还在抖。她举起右手,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不是记忆,是感觉。她的右手,曾经写过那个字。三点水的那个字。
她闭上眼睛。脑海里闪过一些碎片。一间暗室。一盏油灯。一沓发黄的纸。纸上写着字,但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她的手在写字,一笔一划,很慢,很用力。
三点水。然后是——
墨衔灯猛地睁开眼。她没有看清那个字,但她的右手停了。不抖了。
她低头看着右手,掌心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疤,像是被什么割过的。她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。但她的右手记得。
墨衔灯把右手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我会查到的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但这一次,她的声音没有那么坚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