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怜坐在正厅里,手里捧着一盏茶,已经凉了。
她没有喝,也没有叫人换。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的海棠树。海棠花早就落尽了,青涩的小果子挂满枝头,一天比一天大。她想起雾馨焤遽刚出生的时候,也是这么小,这么青涩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,只会哭。
现在他会走了,会叫人了。他叫雾潜“爹”。
雾怜放下茶盏,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铃。朱砂红的铜铃,和雾馨焤遽脚上那枚一模一样。她轻轻晃了晃——“叮”,清脆的一声,像水滴落在玉盘上。
响的。她手里的铃铛是响的。但雾馨焤遽脚上那枚,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。
雾怜把铜铃收回袖中,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。她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本旧册子,封面已经发黄,边角卷曲。那是雾家多年的旧档案,她很少翻,但一直留着。
她翻到其中一页,上面记着几行字:“江南采珠散户,澜漪,采珠世家之后。祖上曾为皇家采珠。家道中落,孤身一人。雾家已收编。”
就这几行。没有更多了。
雾怜看着“澜漪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那个长老说的话——“眼睛像深潭里的水,看人一眼就能把人看穿。”她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了。
那个女人,她没见过。但她见过她儿子。雾潜的眼睛,和澜漪一样。深潭里的水,看人一眼就能把人看穿。
雾怜合上册子,放回原处。她站在书架前,沉默了片刻,然后叫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一个暗卫从门外进来,单膝跪地。“主母。”
“去查一个人。”雾怜的声音不轻不重,“澜漪。江南采珠人。十七年前的事。查到什么,直接报给我。”
“是。”
暗卫退了出去。雾怜坐回主位,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。茶已经苦了,她没有皱眉。
---
西跨院里,雾馨焤遽正在学跑。
他扶着墙,颤颤巍巍地迈出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然后松开手,自己跑了起来。跑了四五步,腿一软,摔在地毯上。
雾云惊呼一声,刚要伸手去扶,雾馨焤遽已经自己爬起来了。他没有哭,甚至连眼眶都没红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,看着门口。
雾潜站在那里。
雾馨焤遽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他张开两只手,朝雾潜跑过去。这一次他跑得很稳,一口气跑到雾潜面前,扑进他怀里。
雾潜蹲下来,接住他。
“十七少会跑了。”雾云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。
雾馨焤遽趴在雾潜怀里,小手抓着他的衣领,抬起头,黑亮的眼睛看着他。然后他笑了,唇角那颗小痣随着笑容微微一动。
脚踝上的朱砂红铜铃晃了晃。
“叮。”
一声脆响,像水滴落在玉盘上。
雾潜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雾馨焤遽脚踝上的铜铃——朱砂红的颜色在阳光下亮得刺眼,铃铛还在轻轻晃动,但已经没有声音了。只有那一声。一声之后,又是沉默。
雾云也听见了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声音有些发颤:“统领,铃铛……响了?”
雾潜没有回答。他把雾馨焤遽抱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海棠树结了青涩的小果子,雾馨焤遽伸手指了指,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。
“还没熟。”雾潜说。
雾馨焤遽又“啊”了一声,像是在回应。雾潜抱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他就那么站着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看着窗外的海棠树。
但他的心跳快了。他知道,雾云也知道——铜铃响了。不是幻觉,不是风吹,是响了。很久没有响过的铜铃,今天响了。
为什么?
雾潜低头看着怀里的雾馨焤遽。孩子靠在他肩上,小手抓着他的衣领,安安静静的,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还是那个天真的、干净的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。
但铜铃响了。
雾潜把碎珠从衣襟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珠子是温的,被他的体温捂温了。他想起雾魄说过的话——“铃铛没坏。拿在手里摇,响的。但一系到十七少脚上,就不响了。”
现在它响了。为什么是今天?
雾潜没有答案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正在悄悄地、不可逆转地发生变化。
---
墨家老宅,后院。
墨如晦坐在藤椅上,黑竹杖靠在膝边,浑浊的眼睛望着天上的月亮。墨惊鸿从廊下探出头来,看见老祖宗还没睡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老祖宗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衔灯姐姐查的那个人,叫雾潜。”墨惊鸿蹲在他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的母亲叫澜漪。你认识她。”
墨如晦没有回答。
“你跟她很熟吗?”
墨如晦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墨惊鸿以为他睡着了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。
“熟。”
“她是什么样的人?”
墨如晦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月光照在他浑浊的眼睛里,像一潭死水里落进了一颗白色的石子。
“很好看的人。”他说,“也很傻。明知道会死,还要去做。”
墨惊鸿等着他继续说。但墨如晦闭上了眼睛。
“老祖宗,她是怎么死的?”
墨如晦没有睁眼。“被杀的。”
“谁杀的?”
墨如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很轻,轻到墨惊鸿差点没注意到。他没有回答。
墨惊鸿识趣地闭了嘴。她站起身,轻轻退回了廊下。走出去很远,她才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墨如晦还坐在藤椅上,黑竹杖靠在膝边,月光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尊银白色的雕像。
她忽然觉得,老祖宗不是在赏月。他是在想一个人。想了十七年,还没想完。
---
墨衔灯没有睡。
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,面前摊着那份关于“鹞子”的档案。记录全是空白,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档案的最后一页,有一行被刮掉的字。不是烧的,不是撕的,是用刀片刮掉的。刮得很干净,但用力太大,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凹痕。
墨衔灯把纸举到灯下,侧着光看。凹痕隐约能看出几个笔画。她看了很久,认出了一个字——
“鹞”。
就是“鹞子”的鹞。没有别的了。
墨衔灯放下纸,闭上眼睛。她想起墨无咎说的话——“知道了,你就活不成。”她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,不知道查到了会怎样,不知道墨无咎背后的人是谁。
但她停不下来。不是因为她想查。是因为她的右手不抖了。从她决定继续查的那一刻起,右手就不抖了。像是身体在告诉她——你终于做对了。
墨衔灯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我会查到的。”她对自己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