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菩提的幻影消散之后,悟空在河岸上站了很久。
杨戬把金箍棒递到他手边,他没有接。八戒和沙僧站在远处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风从流沙河上吹过来,带着淤泥的腥味和一丝初春的寒意。
“你没事吧?”杨戬问。
悟空伸手接过铁棒,插回腰间。
“没事。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天上。”
杨戬皱眉:“你现在三成法力,上天是送死。”
“菩提说第四颗珠在蟠桃园底。他没说让我现在去,但他也没说让我等。”悟空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,“而且,俺老孙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悟空没有回答。
他刚才没有告诉任何人——菩提最后那段话里,有一句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“你是被选中的。选中你的不是我,而是你自己。从未来回来的你自己。”
如果这是真的,那就意味着:他现在的每一步,都在重复某个已经发生过的事情。或者更可怕——他以为自己有自由意志,其实只是在演一本已经写好的剧本。
他必须上天。
不是因为珠子。是因为他必须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:他到底是一颗棋子,还是一个下棋的人。
二
上天的方法是个问题。
悟空以前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,南天门想去就去。现在三成法力,连云都驾不稳。杨戬的天眼被废,天路不通。八戒倒是有腾云的本事,但他被天庭监视了三百年,任何法术波动都会被捕捉到。
沙僧坐在一块石头上,忽然开口。
“我知道一条路。”
所有人看着他。
“流沙河底下有一条暗河,通到天河。”沙僧指了指河面,“天河是天庭的水源,从南天门底下流过。顺着暗河逆流而上,可以直接进到天河底部。那里是天庭的盲区,没人看守。”
八戒问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在河底困了八百年,闲着没事干,把底下每一寸都摸遍了。”沙僧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,“暗河的入口在河底最深处,那颗蓝色珠子原来镇着的地方。珠子被你拿了,入口就开了。”
悟空看着他:“你在河底八百年,为什么不自己走?”
沙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第一,我没那个胆。第二……”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两个血洞,“我不知道出去以后去哪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?”
沙僧抬起头,看着悟空。
“跟你走。”
三
流沙河的河底比表面看起来更深。
悟空跟着沙僧往下潜,淤泥从脚底涌上来,像无数只手在拽他的脚踝。三成法力撑开一层薄薄的光罩,挡住淤泥和怨气。八戒跟在后面,九齿钉耙在前面开路,耙齿上的寒光把前方照出一片惨白。
杨戬走在最后,独臂握刀,时刻留意身后的动静。
他们潜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河底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中心是黑的,像一只倒扣的眼睛。
沙僧指着那个漩涡:“就是这里。”
悟空探头看了一眼。漩涡下面不是水,是空的。像一口井,井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,发出幽幽的蓝绿色光芒。
“这条暗河通到天河,大概要走两个时辰。”沙僧说,“中间有一段是干的,没有水,只有风。那风不是普通的风,是天庭的法阵在运转时产生的气流。不要碰那些风,会被吹散魂魄。”
八戒咽了口唾沫:“你走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沙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:“我说了,八百年,我闲。”
四
暗河比沙僧描述的更难走。
前半个时辰在水里,水流湍急,暗礁密布。悟空的法力要分出一半来维持光罩,只能靠八戒在前面开道。九齿钉耙每一耙都能劈开一块暗礁,但耙齿上的寒光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——如果天庭有人在监视天河,一定会发现异常。
杨戬忽然低声说:“停。”
所有人停下来。
杨戬侧耳听了一会儿,说:“上面有人在说话。”
头顶的岩壁很厚,但声音还是透了下来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,像是在念诵什么经文。声音低沉,整齐,没有感情,像是一台机器在运转。
悟空把耳朵贴在岩壁上。
“……三世诸佛,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……”
是心经。
但不是一个人在念,是成百上千的人在一起念。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头顶涌过,一波接一波,没有尽头。
“是天庭的早课。”杨戬说,“每天卯时,南天门内的讲经台会有三千天兵集体诵经。他们在用诵经的方式维持天庭的法阵。”
“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?”八戒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如果他们念的是‘破妄’篇,我们身上的妖气就会被照出来。”杨戬皱眉,“今天是初几?”
“不知道。”八戒说。
“初一。”沙僧忽然说,“我在河底数了八百年日子,不会错。”
杨戬的脸色变了。
“初一。每个月的初一,天庭的早课念的是‘照妖’篇。”
话音未落,头顶的岩壁突然亮了起来。
不是火光,是金光。金光穿透岩壁,像一把把刀子插进暗河。悟空的光罩在金光照射下剧烈颤抖,像要被撕碎。八戒惨叫一声,蹲下身子,捂住耳朵。沙僧的双手冒起黑烟——那两条锁链留下的伤口在金光中开始溃烂。
只有杨戬没事。他不是妖。
“快走!”杨戬喊道,“往上游!出了这片岩层就照不到了!”
悟空一把拽起八戒,另一只手抓住沙僧的衣领,拼尽全力往上游。三成法力全部用来撑光罩,光罩在金光中摇摇欲坠,裂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表面。
他一脚蹬开一块挡路的巨石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暗河到了尽头。
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湖,湖水清澈见底,湖面上方是空无一物的黑暗。但黑暗中有一道光柱从上方照下来,那是天光。
他们到了天河底部。
五
悟空从湖面钻出来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是星星。
不是天上的星星,是倒映在水里的星星。天河的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映出整个天庭的灯火。远处是南天门的轮廓,白玉为墙,琉璃为瓦,门楼上挂着一块金匾,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南天门。
他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,五百年没见过这座门。
现在他回来了。
杨戬从水里爬出来,甩了甩头上的水,看着南天门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五百年前他是这座门的守护者,现在他是被这座门驱逐的人。
八戒最后一个上岸,趴在岸边喘了半天。
“妈的……老子三百年没这么累过了……”
沙僧坐在岸边,双手上的伤口还在冒烟,但他一声不吭。他看着南天门,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关了八百年的人。
悟空问:“蟠桃园在哪?”
杨戬指着西北方向:“那边。离南天门三里地。但要去蟠桃园,必须先过南天门。”
“不能绕过去?”
“不能。南天门的法阵覆盖了整个天庭的边界,绕不过去。除非有人从里面打开一条缝。”
悟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没有内应?”
杨戬想了想:“有一个人。但他不一定帮我们。”
“谁?”
“哪吒。”
六
哪吒正在南天门上值夜。
他已经值了三百年的夜。不是因为他该值夜,而是因为他不愿意白天站在人前。白天会有同僚跟他打招呼,会有仙女对他笑,会有天兵向他行礼。他不配。
他知道自己不配。
三百年前,他亲手抓住了孙悟空。那是他一生中最耻辱的一天——不是因为抓了人,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抓错了人,但他还是抓了。他爹李靖说:“天庭要抓,你就得抓。”他就抓了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笑过。
今夜南天门很安静。天兵们都去早课了,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门楼上,看着门外的云海。云海翻涌,像一片白色的海洋。
他忽然感觉到一阵风。
是从下面吹上来的风。天河底部的风。
他低下头,看着门楼下面的天河。
水面上有三个影子。
他认出了第一个。那只猴子。
哪吒的手握紧了火尖枪。他想喊人,但嘴巴张开了,声音没有出来。
水里的猴子抬起头,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三百年前,也是这双眼睛。那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愤怒和不甘。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了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。
那不是原谅。
那是懒得跟你计较。
哪吒松开了火尖枪。
他转身看了一眼南天门内——没有人。早课还没结束,至少还要半个时辰。他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,蹲下来,把令牌插进门楼地砖的缝隙里。
令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南天门的法阵出现了一条裂缝。很小,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但足够了。
他没有回头看。
他站起来,面朝云海,继续值夜。
七
悟空从法阵的裂缝里挤进来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门楼上的哪吒。
哪吒背对着他,红色的混天绫在风中飘着,像一个凝固的雕像。
悟空想说点什么。谢谢?不用了。对不起?更不用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进了天庭。
杨戬跟在后面,低声说:“他欠你的。”
“他不欠我。他是被逼的。”
“那你原谅他了?”
悟空想了想。
“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。俺老孙从来不记仇。”
杨戬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骗人。”
悟空没理他。
他们穿过南天门,穿过讲经台,穿过一排排无人的天兵营房,一路往西北走。天庭的夜晚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蟠桃园到了。
园门紧闭,门上贴着一道金色的封条,上面写着如来的名字。封条上的梵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光,像一只只小眼睛。
悟空伸手去揭封条。
封条烫手,像是在烧他的皮。他没有松手,一点一点把封条撕下来。
封条落地的那一刻,园门自己开了。
蟠桃园里一片漆黑。那些曾经硕果累累的蟠桃树全都枯了,枝干光秃秃的,像一群干尸。地上落满了腐烂的桃子,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臭味。
园子正中央,有一个大坑。
坑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颗珠子。
第四颗本源珠。金色的,像一颗缩小的太阳,悬浮在坑底三尺高的地方。
但珠子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白色道袍,长发披肩,面容清秀得像一个少年。他手里没有兵器,脸上没有表情,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悟空。
杨戬的脸色变了。
“是你?”
那人微微一笑。
“好久不见,二郎神。”
悟空盯着那人:“你是谁?”
那人转头看向他,眼中有一种很古老的光。
“我叫金蝉子。如来座下,第二弟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可以叫我……唐僧。”
(第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