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丽娟回来那天，陈默在纺织厂新车间盯着一批出口到哈尔滨的细布质检。老周慌慌张张跑进来，话都说不利索：“陈、陈厂长！白、白丽娟回来了！在、在厂门口！”
陈默手一抖，游标卡尺差点掉地上。白丽娟？她怎么突然回来了？
“你看清楚了？”陈默稳住神。
“看清了！就是她！开着小轿车来的，穿的……穿的跟电影明星似的！”老周比划着。
难道白丽娟被拘是个谎言？或者是个烟雾弹？更或者是她找人顶罪了？又或者是刑满出狱了？陈默放下卡尺，走出车间。厂门口确实停着一辆红色“夏利”，在灰扑扑的县城街道上格外扎眼。车旁站着个女人，三十出头，烫着时髦的卷发，穿件米白色风衣，黑色高跟鞋，手里夹着支细长的香烟，正仰头看着“默子服装厂”的牌子。
是白丽娟。虽然化了妆，穿着时髦，但眉眼间那股子傲气，还有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，陈默认得。
“白……白姐？”陈默走过去，有点不确定地喊了一声。
白丽娟转过身，上下打量陈默，嘴角勾起一抹笑：“陈默？还真是你。几年不见，当大老板了。”
声音没怎么变，还是那种带着点慵懒的腔调，但语气里的锋芒敛了不少。
“白姐，你怎么回来了？什么时候到的？”陈默尽量让语气自然。
“刚回来，路过，看看。”白丽娟弹了弹烟灰，“听说你这儿搞得不错，省级福利企业，了不得啊。那时候可没想到你能有今天。”
陈默不知道该接什么话，只好说：“进来坐坐？”
“不坐了，还有事。”白丽娟摆摆手，“我就是好奇，来看看。陈默，你现在混得可以，以后在草庙县城，还得你多关照哟！”
“白姐说笑了，我算什么。”陈默客气。
白丽娟笑了笑，没再说，转身上车。红色夏利掉头开走了，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水味。
陈默站在厂门口，看着车消失在街角，心里翻腾。白丽娟突然回来，干什么？看她那身打扮，开的车，应该混得不差。可回草庙县这个小地方，图什么？她爹倒台后，她家在县城的关系基本断了，她回来能做什么？
正想着这些，电话响了。是赵主任。
“小陈，白丽娟是不是去你那儿了？”赵主任声音有点急。
“刚走。赵叔，您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她开个红车，在县城转了半天，谁看不见。”赵主任压低声音，“晚上有空没？来家里吃饭，就咱俩。有事说。”
“行，我下班过去。”
晚上，陈默拎了瓶酒，去了赵主任家。赵主任爱人做了几个菜，吃完就进里屋了，留他俩在客厅。赵主任关上门，给陈默倒上茶。
“白丽娟这次回来，不简单。”赵主任开门见山，“我打听了，她父亲的一个老同事帮她开脱了事情，然后又帮她在省城开了个贸易公司，做服装进出口，据说生意做得不小，在省里有点关系。这次回来，说是探亲，但我看，是嗅到什么味儿了。”
“嗅到什么味儿？”陈默问。
“县里明年要换届，刘副县长想往上走，正在活动。白丽娟她爹虽然倒了，但在省里还有些老关系。她这次回来，可能是想借机做点文章，或者……捞点好处。”赵主任点了支烟，“小陈，这对你，可能是个机会。”
“机会？”陈默不解。
“刘副县长最近对你不太满意吧？”赵主任看着陈默，“建分厂贷款的事，他卡你了。胡老板那边，他提醒你别走太近。为什么？因为他觉得你翅膀硬了，不好控制了。他需要你的时候，你是典型。不需要你的时候，你就是绊脚石。”
陈默沉默。赵主任说到了点子上。
“白丽娟回来，刘副县长肯定警惕。她爹当年倒台跟刘副县长有没有关系不好说，但肯定不是朋友。白丽娟要是想在县城做点事，刘副县长第一个不答应。”赵主任吐着烟圈，“这时候，如果你跟白丽娟走得近一点，刘副县长会怎么想？”
陈默心里一动：“他会觉得，我找了新靠山，或者……在跟他唱对台戏。”
“对。”赵主任点头，“他就不敢逼你太紧。甚至，可能反过来拉拢你。这叫制衡。”
陈默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，脑子里飞快盘算。利用白丽娟制衡刘副县长，这步棋，险。白丽娟不是善茬，她爹当年在县里一手遮天，她从小耳濡目染，心思深。跟她打交道，无异于与虎谋皮。但眼下，刘副县长步步紧逼，建分厂资金缺口大，如果刘副县长暗中使绊，分厂就可能夭折。
“赵叔，白丽娟可靠吗？她会不会反过来利用咱们？”陈默问。
“她肯定想利用你。你在县里现在有厂子，有牌子，有名声，是现成的棋子。”赵主任说，“但咱们也可以利用她。互相利用，各取所需。关键是，要掌握好度。不能让她牵着鼻子走，也不能让她觉得你没用。”
“怎么掌握度？”
“先接触，看看她想干什么。”赵主任说，“我听说，她对服装生意感兴趣。你可以在生意上跟她合作，比如，让她代理‘默子’在省城的销售，或者，从她公司进点高档面料。合作是幌子，借她的势，是真。但记住，财务要清楚，合同要严密，不能留把柄。而且，要让刘副县长‘偶然’知道你们在合作。”
陈默明白了。这是借力打力，用白丽娟的势，压刘副县长的气。但要在钢丝上走，不能偏。
“白丽娟能同意吗？她图什么？”
“她图你在县里的根基，图‘默子’这个牌子，也图……给刘副县长添点堵。”赵主任笑了笑，“她爹当年倒台，刘副县长没少落井下石。这仇，她记着呢。你跟她合作，对付刘副县长，她乐见其成。”
“可刘副县长要是知道了，会不会报复？”
“所以要看你的分寸。”赵主任说，“你不能真跟白丽娟绑死，也不能让她觉得你在耍她。合作，就真做点生意，让她赚点钱，她也安心。同时，该孝敬刘副县长的，还得孝敬。让他觉得，你只是做生意，没站队。这样，两头不得罪，两头都借力。”
陈默听懂了。这是高难度的平衡术。但他没得选。商场如战场，有时候，不得不用点手段。
“赵叔，我试试。”陈默说。
“嗯。不过小陈，有句话我得说前头。当初的那些事儿就不说了，都过去了。”赵主任神色严肃，“白丽娟这个女人心思深，手段狠。你跟她打交道，多留个心眼。特别是钱、账、合同，一点不能马虎。另外，别让她插手厂里的管理，别让她的人进来。合作，就限于生意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从赵主任家出来，陈默骑车回家。夜风很凉，吹在脸上，让他清醒了些。利用白丽娟制衡刘副县长，这步棋，他走得对吗？会不会引狼入室？
但他没时间犹豫了。分厂工地上，地基已经打好，砖墙开始砌了。每一天都在花钱，每一天都离不了资金。刘副县长那边，态度不明，贷款卡着。他必须尽快破局。
第二天，陈默让常白话打听白丽娟在县城的落脚处。很快有消息，她住在县招待所，包了个套间。陈默让常白话送去一份“默子”的样品册和最新报价单，附了张便条：“白姐，昨天仓促，未尽地主之谊。附上我厂产品目录，若有合作意向，随时联系。陈默。”
便条写得很客气，但也没太热络。试探一下。
当天下午，白丽娟的电话就打到了办公室。
“陈默，样品册我看了，东西不错。特别是那细布衬衫，款式、面料，都行。我在省城有个店，正缺这样的货。有兴趣合作吗？”
声音透过话筒传来，带着笑意，但陈默听得出里面的算计。
“白姐有兴趣，是我们的荣幸。怎么合作法？”
“两个方案。”白丽娟很干脆，“第一，我代理‘默子’在省城的销售，包括百货公司专柜和批发。代理费，按销售额的百分之五。第二，我公司有一批进口高档面料，日本产的，做衬衫一流。我可以以成本价供给你，你加工成衬衫，贴‘默子’的标，咱们分成。”
陈默心里快速盘算。代理省城销售，等于把一部分命脉交到她手里。但白丽娟在省城有关系，也许能打开更高端的市场。进口面料，成本高，但做出来的衬衫，档次能上去，利润空间大。关键是，通过合作，能跟她建立联系，借她的势。
“白姐，代理的事，我得考虑一下。毕竟省城现在有合作伙伴，合同还没到期。进口面料我感兴趣，能不能先寄点样品过来，我们试试？如果质量好，价格合适，可以合作。”
“行，爽快。样品我明天就让人寄。另外，”白丽娟顿了顿，“陈默，我听说你在建分厂，资金有点紧？我在省城信用社有点关系，需要的话，可以帮你打个招呼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，但陈默心里一震。她果然都打听清楚了，主动提出帮忙贷款，是示好，也是展示实力。
“谢谢白姐，目前还周转得过来。如果需要，一定麻烦您。”陈默没把话说死。
“好，那先这样。样品到了，给我电话。”白丽娟挂了。
陈默放下话筒，手心有点潮。白丽娟的主动，在他意料之中，但这么快提出实质合作，还是让他警惕。这女人，做事雷厉风行，不拖泥带水。
几天后，面料样品寄到了。果然是高档货，手感细腻，光泽柔和，比陈默现在用的布好一个档次。李建国看了，直咂嘴：“这布，做高档衬衫，绝了！就是贵，一米得十块。”
陈默算账。进口面料一米十块，一件衬衫用料一米二，就是十二块。加工费、辅料、包装，加起来五块。成本十七块。零售价可以卖到三十五，利润十八块。比现在十五块的利润高三块。而且，档次上去了，对“默子”品牌形象有好处。
“可以做。”陈默对常白话，“联系白丽娟，说样品看了，满意。问她第一批能供多少，价格能不能再谈。”
常白话去打电话，回来说：“白姐说，第一批可以供五百米，价格最低九块五一米。但要现款现货。以后量大，价格还能低。”
九块五，成本降了五毛。陈默点头：“行，订五百米。让她发合同。”
合同很快寄来。条款清晰，付款方式、交货时间、质量标准，都写明了。陈默让老周仔细看了，没问题，签了，打款。
第一批面料一周后到货。陈默让王秀英亲自盯着，用这批面料做两百件高档衬衫，作为“默子”的秋季新品，主攻省城市场。同时，他让常白话“无意中”把和白丽娟合作的消息，透露给了刘副县长的秘书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两天后，刘副县长秘书来电话，说刘县长想了解分厂建设进度，让陈默去汇报。
陈默知道，这是敲打来了。他带上分厂规划图、进度照片，去了县委。
刘副县长办公室，烟雾缭绕。刘副县长正在看文件，见陈默来，指了指沙发。
“坐。分厂建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地基打好了，正在砌墙。按计划，年底前主体完工，明年春天投产。”陈默汇报。
“嗯，抓紧。不过小陈，我听说，你跟白丽娟有合作？”刘副县长放下文件，看着他。
“是，她公司有批进口面料，质量不错，价格也合适。我们就进了点，试试水。”陈默坦然。
“白丽娟这个人，你了解吗？”刘副县长点了支烟，“她爹当年的事，你知道。她现在回来，想干什么，不清楚。你跟这样的人合作，小心点，别被她利用了。”
“谢谢刘县长提醒。我们就是正常的生意往来，合同、账目，都清楚。而且，她答应帮忙协调省城信用社的贷款，对我们建分厂，是好事。”陈默故意提到贷款。
刘副县长眼皮跳了跳：“贷款？省里那三十万不够？”
“紧。建材涨价，人工也涨。三十万，打不住。”陈默实话实说。
“缺多少？”
“大概再要十万流动资金。”
刘副县长沉默了一会儿，弹弹烟灰：“县里财政也紧。这样，我让财政局想想办法，看能不能从别的项目里挪点。但你要记住，跟白丽娟保持距离。她背景复杂，别惹一身骚。”
“我明白，谢谢刘县长！”
从县委出来，陈默长出一口气，这步棋走对了。刘副县长果然急了，主动提出帮忙解决贷款。虽然不一定能成，但至少态度变了。
回到厂里，陈默给赵主任打电话，说了情况。
赵主任在电话里笑：“小陈，学得快。不过，白丽娟那边，你也得表示表示。第一批货出了，请她吃个饭，把关系维持住。但记住，只谈生意，不谈其他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周末，陈默在“悦宾楼”请白丽娟吃饭。就他们两人。
白丽娟穿了件黑色连衣裙，化了淡妆，比上次见时多了几分干练。
“陈默，你比以前咱们刚开始共事的时候更会来事了。”白丽娟举杯，“我记得你以前，见人都不敢怎么抬头说话。”
“人总是要变的。”陈默跟她碰杯，“白姐，面料很好，衬衫做出来了，市场反应不错。以后合作，还得靠您多支持。”
“好说。你在县里干得不错，我脸上也有光。”白丽娟喝了口酒，“陈默，刘副县长那边，最近没为难你吧？”
“还好，刘县长挺支持我们建分厂。”陈默含糊道。
“支持？”白丽娟笑了，笑容有点冷，“他那是看你有用。等用完了，一脚踢开。我爹当年，不就是例子？”
陈默没接话。这话不好接。
“陈默，咱们合作是双赢。你有厂子，有牌子，我有渠道，有关系。把‘默子’做大，对你对我都好。”白丽娟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，“刘副县长那边，你别怕。他明年能不能上去，还不一定。省里，我有人。必要的时候，我可以帮你说话。”
这话，是交底，也是拉拢。陈默心里有数了。
“谢谢白姐。咱们合作，我放心。来，我敬您。”
两人又喝了几杯，聊了些省城的见闻，市场的趋势。饭毕，陈默送白丽娟回招待所。在门口，白丽娟停下，看着他。
“陈默，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该跟谁站一起。以后在县里有什么事，可以找我。”
“谢谢白姐。”
看着白丽娟走进招待所，陈默站在夜色里，点了支烟。烟雾在路灯下袅袅升起，像他此刻复杂的心绪。
白丽娟是颗棋子，也是把双刃剑。用好了，能制衡刘副县长，能打开省城市场。用不好，可能伤了自己。
但他没得选。这条路，他得走下去。小心地，一步步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