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侯琦被王妃揪着耳朵一路拖到了寿荫堂。
进了门,便看见世子妃正坐在案后,一手轻抚太阳穴,面前站着两个管事媳妇,正捧着厚厚的册子汇报着什么。世子妃脸上的表情,大概只能用“生无可恋”四个字来形容。
听见脚步声,世子妃抬起头,看见王妃揪着夏侯琦的耳朵进来,连忙起身让座。她的目光落在夏侯琦身上,内心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母妃说是去给我找帮手……我怎么觉得,我又要无偿带熊孩子了?
王妃看了一眼世子妃的表情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家熊孩子——
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裤,袖口和领口涂着永远洗不掉的墨迹,全身上下不知道从哪儿蹭的木屑铁屑,头发比鸡窝还乱,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小木棍斜插在发间,权当簪子用了。整个人灰扑扑的,活像从哪个工坊里刚钻出来的小学徒。
西宁郡王府的郡主。金尊玉贵的郡主。
王妃深吸一口气,感觉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要背过气去。
“府里的三等婆子都比你体面!”她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,随即喝命丫鬟们,“把她给我洗干净了换郡主服!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从哪儿捡了个小乞丐回来!”
夏侯琦被一群丫鬟按进了澡盆里,热水氤氲中她浑身不自在地扭来扭去,脸涨得通红,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。
哎呀,好多人在看着呢,好丢人啊!
丫鬟们手脚麻利地将她的头发洗净,用胰子把她的脸和手搓了好几遍,又将她按在妆台前,仔仔细细地梳头上妆。夏侯琦全程面无表情,眼神放空,一副“我已经是个废人了”的模样。
世子妃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。
当夏侯琦重新被推到椅子上坐下时,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。粉蓝色云锦褙子衬得她肤色白皙了几分,白色挑线裙垂坠如水,头上梳着一对双丫髻,髻间簪着两支碧玉簪,耳畔的小铃铛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叮当作响。
世子妃看着这个“精致版”小姑子,无声地叹了口气。她认命地拿过一摞账本,翻开第一页,细细地讲了起来。
“你二嫂子本月十六过门。这些是采购的东西……账是这样算的,你看这一栏是进,这一栏是出……”
夏侯琦盯着那一摞厚厚的账本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。
她满脑子都是开阳斋里的图纸、《算学详解》里的公式、百炼法和炒铁灌钢法的优劣对比。我要回廉贞阁,我要研究冶炼之术,我要回去算弹道——
等等。
她的思绪忽然一顿。
这些账本也要计算?
那不就通了吗?
夏侯琦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,亮得世子妃都愣了一下。她忽然不打哈欠了,腰板也挺直了,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些账本,仿佛那不是什么枯燥的流水账,而是一份敌军的粮草调运图。
赶紧算完这一摞,应该就可以回去研究冶炼了……吧?
世子妃喝了口茶,继续讲道:“这些账目的计算呢,会用到四柱清册法,很麻烦的。要是不会也没关系,账房里的——”
她开始讲西宁郡王府中各管事与账房的关系,谁是谁的心腹,谁与谁有过节,谁的媳妇是哪个院里的陪房,谁的连襟在哪个庄子上做庄头。一张密密麻麻的人际关系网,在她口中缓缓铺展开来。
夏侯琦的耳朵自动过滤掉了这些信息。
四柱清册法?不就是最简单的四则混合运算吗?连乘方开方对数都用不上,太小意思了。
等等,为什么大嫂子又在讲府里的人际关系?跟四柱清册法有关系吗?谁是谁的小舅子、谁和谁穿一条裤子——人际关系好难啊,听不懂。
她果断放弃了那部分内容,伸手扒拉过桌上的算盘和算筹,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。
“……所以,你要找人帮忙算账的时候,一定要记得这些关系。利用他们,不然遇到几个穿一条裤子的人,会吃亏的。”世子妃讲得口干舌燥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嫂子。”
夏侯琦合上了最后一本账本,将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推到她面前。
“算好了。”
世子妃低头一看。
最终结果与前两日账房报上来的数字,分毫不差。
她端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这两日她核对账目核得头晕目眩,眼睛都快看瞎了,账房的人也忙得脚打后脑勺,一时半会儿分不出人手来帮她。她原本只是想让小姑子坐在这里装装样子,好歹别让母妃觉得自己在偷懒。
结果,人家一盏茶的工夫,全算完了。
还全对。
王妃在一旁慢悠悠地品着茶,看着世子妃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,嘴角微微一翘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得意。
“这算什么。琦儿还会算炮弹打出去之后的路径呢。”
世子妃端茶的手猛地一晃,险些把茶水洒出来。
炮弹……打出去的路径?
在她的认知里,炮弹打出去之后,那不就是凭运气飞的吗?飞到哪儿算哪儿,能不能打中全靠老天爷赏脸。原来这东西还能算?
她的三观在这一刻被悄无声息地重塑了一遍。
世子妃一把拉住夏侯琦的手,嘴唇微微发抖,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,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。
原来母妃真的给她找了个帮手。不是熊孩子。是帮手。是那种一盏茶能算完三天账、还能顺便算个弹道的帮手。
“妹妹,你太厉害了!”
夏侯琦被她这么热情地握着手,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,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的窘迫。
怎么了嫂子?不就是算个账吗?至于这么激动吗?难道……这很难吗?
她想了想弹道计算公式里那些乘方开方和对数,再想了想刚才那些账本上的加减乘除,内心毫无波澜。
这些账目其实挺简单的。比算炮弹弹道简单多了。
“好啦好啦。”王妃放下茶盏,轻轻拍了拍手,“你们两个,去库房盘点实物去。”
世子妃站起身,伸手拉起夏侯琦,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和雀跃:“走,妹妹,陪嫂子去库房盘点。”
两人出了寿荫堂,穿过回廊,来到库房。库房管事早已得了消息,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口,将两人引了进去。
库房里堆满了各色货物,绫罗绸缎、瓷器铜器、药材香料,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。角落里几只红木箱子上贴着大红喜字,是专门为夏侯琳婚事预备的。
世子妃指着那些货物,将账本翻开:“妹妹,你看看这些货物是否与账目上的一致。”
两人分头清点起来。世子妃拿着账本逐项核对,夏侯琦则一边查看货物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数目,嘴上不念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嗯,这个数量是对的。那个也没问题。
她清点着清点着,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面前是一只打开的楠木匣子,里面铺着大红的绒布,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支金钗玉簪、珠花步摇,烛光下流光溢彩,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夏侯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,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精致的首饰,触感冰凉而细腻。
也不知是少女心在这一刻悄然萌动,还是造了那么多年炮、目测金属成色已经成了肌肉记忆。
她拿起一支累丝金凤钗,在掌心掂了掂。
眉头倏地皱了起来。
这支钗子的重量不对。比正常的累丝金凤轻了不少,少了大约好几铢。她将钗子举到烛光下细看,金子的颜色也偏白,不像是纯金应有的那种温润沉郁的色泽。
这是怎么回事?有人偷梁换柱?
她又掂了掂,凑近闻了闻——没有纯金那种特有的微微甜腥的气味,反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铜锈气。金子的成色也不对。
夏侯琦眉头紧锁,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“妹妹?”
世子妃见她站在原地久久不动,神色也不太对劲,放下手中的账本走了过来。
夏侯琦回过神来,将那支累丝金凤钗递到世子妃手中,声音压得很低:“嫂子,这根钗子有问题。”
世子妃接过钗子,仔细端详了片刻。她也算见惯了府里这些金玉首饰,上手一掂便觉出不对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这根钗子不是纯金的?”
夏侯琦点了点头,语气笃定:“没错。重量和成色都不对,里面掺了其他金属。”
世子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好大的胆子!居然敢在郡王府的库房里做这种手脚!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,低声道:“妹妹,我们再多查几样。”
两人继续翻查其他首饰器物。夏侯琦一件一件地过手,掂重量、看成色、辨工艺,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。随着检查的深入,世子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她们又发现了更多的次等品——成色不足的金银,偷工减料的绸缎,以次充好的珠宝……
二弟妹就要过门了,聘礼和婚宴上的东西都从这库房里出——怎么会出这种事?
“走。”世子妃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翻涌的心绪,将那几件有问题的首饰用帕子包好,“咱们带上这些东西,去向母妃汇报。”
寿荫堂里,王妃正坐在紫檀椅上翻看着婚宴的戏单子,不时用朱笔圈圈点点。见世子妃和夏侯琦脚步匆匆地进来,手里还攥着个鼓鼓囊囊的帕子,便搁下笔,眉头微挑。
“你们怎么这么慌乱?”
世子妃上前,将帕子打开,几支钗环镯链散落在桌上,在日光下泛着不大自然的光泽。
“母妃,儿媳和妹妹在库房盘点实物时,发现了这些次等品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气却极重。
王妃的目光落在那几件首饰上,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她拿起那支累丝金凤钗,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,又拿起那只玉镯对着光瞧了瞧,最后重重地将它们搁回桌上。
夏侯琦在一旁默不作声,手上却没闲着。她将那些有问题的首饰一件一件分门别类地摆好——金器归金器,玉器归玉器,珍珠归珍珠,每一件下面还压了一张小纸条,写着问题所在:成色不足、重量不对、以次充好、工艺粗糙。
王妃看着女儿有条不紊的动作,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,随即又被冷意覆盖。
“如今到了年下,琳儿也快娶妻了。”她冷哼一声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,“若叫他们来问,必有一百个托词等着。而且这一时半会儿,真东西也拿不回来,反倒会闹得满府风雨,乱上添乱。”
她将那几件首饰重新包好,推到一旁。
“你们先别声张。等过完年,咱们府上名下的铺子收了租,钱庄的银子也到账了,再慢慢跟他们算这笔账。”
世子妃点了点头。她明白婆婆的意思——如今正是筹备婚事的紧要关头,若是大张旗鼓地查库房,势必闹得人心惶惶。那些在账目和货物上动手脚的人,说不准正等着她们发作,好趁乱把自己摘干净。
“母妃说得对,现在确实不宜打草惊蛇。”世子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钦佩。还是婆婆思虑周全。
夏侯琦站在一旁,眼睛亮了一下。
这不是《孙子兵法》里的“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”吗?先把自己立于不败之地,然后等待敌人露出破绽。原来理家还有这么多学问,还要用上兵法。
她忽然觉得,理家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了。
“娘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脆,“我觉得,我和大嫂子可以先去库房,把那些假冒伪劣的东西全部清出来,一件一件列成清单。等过完年要算账的时候,清单就是铁证。”
世子妃接口道:“妹妹说得对。先把底摸清楚,到时候他们想赖也赖不掉。”
王妃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个媳妇和女儿,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,点了点头。
世子妃和夏侯琦行了礼,转身离开寿荫堂。
王妃望着夏侯琦的背影,看着她步伐沉稳地走在世子妃身旁,双丫髻上的碧玉簪在日光下微微晃动。方才那个被揪着耳朵哇哇乱叫的小丫头,此刻竟有几分大人模样了。
她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。
这丫头,终于长大些了。
库房里,世子妃和夏侯琦重新投入盘点。这一次,两人不再只是核对数目,而是逐件检查,将每一件有问题的货物都挑出来,登记在册。夏侯琦的动作极快,一件东西上手,翻看两眼,便能在纸上写下判断——成色、重量、工艺、问题所在,字迹虽潦草,条理却清清楚楚。
世子妃在一旁看着,心中感慨万千。
她原以为这个小姑子只会埋头造炮,没想到算账是一把好手,辨金识玉也是一把好手,连列清单都列得有模有样。造炮、算账、鉴宝、理家——她这个小姑子身上,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本事?
她一边登记,一边默默下定决心。
以后一定要多向妹妹请教请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