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流沙河没有水。
至少表面上看不到水。
八百里的河床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在大地上,河底是黑色的淤泥和白色的枯骨。偶尔有一层薄水从淤泥上面流过,浑浊发黄,散发着一股腐烂的味道。
河面上方笼罩着一层灰色的雾,雾里有东西在动。不是活物,是怨气。
八戒站在河岸上,鼻子抽动了两下,皱起眉头。
“这地方不对。八百年前我路过的时候,河里有水,有鱼,两岸还有人住。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只剩下死人。”杨戬蹲下来,用短刀拨开岸边的浮土,露出一截白骨。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骨髓。
悟空盯着河面。
他能感觉到河底有什么东西。不是活物的气息,是某种被封印的力量——和他的本源珠同源,但更沉,更冷,像是被埋在水底的铁。
“第三颗珠子就在下面。”
“下面有人看着。”八戒握紧了九齿钉耙,“我闻到了。”
二
河面裂开了。
不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撞开,而是自己裂开的。水面像一块布一样从中间撕开,露出下面漆黑的深渊。灰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来,裹挟着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一个人从裂缝里升上来。
他跪在一根黑色的柱子上,双手被两条金色的锁链穿透——锁链从掌心穿进去,从手背穿出来,另一头沉入河底的黑暗。他的头发披散着,遮住了脸,身上的衣服烂成布条,露出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体。锁骨下方有两个血洞,那是琵琶骨被穿透的痕迹。
卷帘大将。沙悟净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得像旱地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但瞳孔涣散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,又像什么都没在看。
他看着岸上的三个人,没有说话。
八戒先开口:“沙悟净?”
沙僧的嘴唇动了一下。过了很久,才发出一声沙哑的气流。
“你……认错人了。”
“你不是卷帘大将?”
“卷帘大将……死了。”沙僧低下头,看着自己掌心的金色锁链,“八百年前就死了。剩下的……只是一条拴着链子的狗。”
八戒往前走了一步,钉耙指着那条金色锁链:“谁给你拴的?”
“如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沙僧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像一尊石像一样跪在那里。
杨戬忽然开口:“我知道为什么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卷帘大将在天庭的时候,负责的是玉帝的銮驾。銮驾上有一盏琉璃灯,灯里点的是上古神火。”杨戬盯着沙僧,“那盏灯,是你打翻的?”
沙僧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但不是我自己打翻的。是有人推了我一把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那天銮驾经过南天门,有人从背后推了我。我摔倒了,灯翻了,神火洒了,烧了半个南天门。”沙僧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如来亲自来抓我。他说我犯了天条,罚我下界,锁在这流沙河里,等取经人来。每一百年,锁链紧一寸。八百年了,锁链已经勒进骨头里。”
他抬起手,让所有人看清那条金色锁链。链子不是拴在手腕上,而是从掌心穿过——皮肉已经长合,把链子包在里面,像是天生就长在身体里的。
“每七天,河底的怨魂会来啃我的骨头。啃完长好,长好再啃。”沙僧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,“八百年,我习惯了。”
悟空跳下河岸,踩在淤泥上,朝沙僧走过去。
“你别过来。”沙僧突然抬起头,眼神变了,“河底的珠子认生。你靠近了,它会把你拉下去。”
“什么珠子?”
“一颗蓝色的珠子。在河底最深处。如来让我看守它,但它也在看守我。我只要一动念想逃,它就会把我拽回来。”沙僧低下头,“你不用救我。我试过一千次了,逃不掉。”
悟空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看着那两条金色锁链。
“俺老孙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,也以为逃不掉。”
“你不是逃出来了吗?”
“对。所以你看,他们不是永远关得住人的。”
悟空伸出手,握住其中一条锁链。
锁链滚烫,像是烧红的铁。他的手心冒出白烟,皮肉被烫得吱吱作响。他没有松手。
“这条链子,是如来用因果之力铸的。”杨戬走过来,“你现在的法力扯不断它。”
“那就用不是法力的东西。”
悟空闭上眼。
他在找。找那团五百年前就烧在他心里的火。不是法力,不是本源珠,不是任何从外面得来的力量。是当年他从灵石里蹦出来的时候,就带在身上的东西。
那团火没有灭。
它只是睡着了。
金箍棒上亮起一缕微弱的金色火焰。火焰顺着铁棒蔓延到悟空的双手,再从他的双手蔓延到那条金色锁链上。
锁链开始发红,发软,像一根被烧软的铁丝。
沙僧瞪大了眼睛。
“你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锁链断了。
断口处喷出一股黑烟,烟雾中隐隐约约有无数张脸在尖叫。那些是锁链里封印的冤魂——八百年间所有试图靠近这颗珠子的人,被锁链吞噬后困在里面。
第二条锁链也断了。
沙僧从柱子上摔下来,趴在淤泥里,浑身发抖。他的手掌上有两个贯穿的洞,黑色的血从洞里流出来,混着泥水。他趴了很久,然后慢慢撑起手臂。
他跪了八百年。
现在他站起来了。
三
河底传来一声闷响。
整条流沙河像是被一只巨手搅动,黑色的淤泥翻涌,灰雾暴涨。河底的深渊里亮起一道蓝色的光——冰冷,刺目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第三颗本源珠从深渊里升上来。
它比前两颗大得多,拳头大小,通体深蓝,表面流动着水纹般的光泽。珠子周围缠绕着无数怨魂,那些怨魂伸出手,想要抓住任何活物。
沙僧后退了一步。
“它来了。”
悟空握紧金箍棒:“来就来。”
蓝色的光突然炸开。
河水倒灌——不,不是河水,是怨气。八百年积攒的怨气像潮水一样从河底涌上来,裹挟着白骨、淤泥和腐烂的一切,朝岸上三人扑去。
八戒举起钉耙,一耙扫过去,九道寒光撕开怨气,但怨气像水一样,切开了又会合拢。
杨戬用短刀在身前画了一道弧线,刀锋上泛起微弱的天眼余光——他的天眼虽然被废了,但残留的力量还在。怨气碰到那道弧线,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。
悟空的头顶浮着两颗珠子——赤红和漆黑——它们缓缓旋转,发出微弱的光。那些怨气靠近他三尺之内就会消散。
但蓝色的珠子还在升。
它升到河面上空,停住了。
然后它开始吸收。
不是吸收怨气,而是吸收周围的生机。岸边的草在几息之间枯黄,河床上的白骨化为粉末,连空气中的水分都被抽干了。悟空感觉到体内的法力在往外流——虽然缓慢,但确实在流。
“它在吃我们的法力。”杨戬喊道。
沙僧突然冲了出去。
他没有武器,没有法力,双手还带着两个流血的血洞。但他冲了出去,扑向那颗蓝色的珠子。
“你疯了!”八戒喊。
沙僧没有疯。
他扑到珠子面前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它。那颗珠子贴在他的胸口,蓝色的光刺穿了他的皮肉,照亮了他的骨架。他惨叫一声,但没有松手。
“吞我的!”他吼道,“吞了我八百年了,再吞一次!”
悟空明白了。
沙僧被锁在这流沙河八百年,每天被怨魂啃噬,被珠子抽取法力。他的身体已经和这颗珠子产生了某种联系——他是这颗珠子的容器。珠子吞了他八百年,吞习惯了,一时间分不清他和别人的区别。
“趁现在!”沙僧喊道。
悟空动了。
他把两颗珠子的力量全部灌注到金箍棒上,铁棒上的锈迹剥落了一小块,露出下面金色的真身。他跃到半空中,双手握棒,对准那颗蓝色的珠子,一棒砸下。
珠子碎了。
蓝色的光芒像海啸一样涌出来,灌进悟空的胸口。他浑身一震,手腕上的锁链又碎掉一环——第三环。法力恢复了三成。
沙僧从半空中摔下来,落在淤泥里。他胸口的伤口在愈合,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——八百年被珠子反复吞噬,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快速再生。
他躺在泥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你没事吧?”悟空走过去。
沙僧看着头顶的天空,眼神里的涣散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久不见的东西。
光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还有点抖,“就是……八百年了。第一次觉得这天是蓝的。”
四
沙僧坐在河岸上,用河水洗着手掌上的血洞。水很脏,但他不在乎。八戒蹲在旁边,递给他一块干粮。
沙僧看着那块干粮,没接。
“我吃不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八百年没吃过东西。胃早就缩了。”沙僧苦笑了一下,“我现在只能喝人血。”
八戒的手缩了回去,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。
沙僧说:“开玩笑的。”
八戒瞪了他一眼,把干粮塞进他手里:“吃了。吃不下也得吃。老子当年投猪胎的时候,第一顿吃的猪食,不也咽下去了。”
沙僧看着手里的干粮,咬了一口。嚼了很久,咽下去,眼眶红了。
悟空和杨戬站在稍远的地方,看着流沙河。河面的灰雾正在散去,露出了久违的天空。虽然河水还是黑的,但至少能看见太阳了。
杨戬说:“第三个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如来找你麻烦还要多久?”
悟空想了想:“巨灵神的分身被毁了,天庭应该已经知道了。但如来不会亲自来。他喜欢让别人替他干活。”
“那下一个是谁?”
悟空正要回答,空中突然浮现一道身影——白须,白袍,菩提的幻影。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菩提这次比前两次更淡,几乎透明,但他的声音依然清晰:“第四颗珠子在天庭,蟠桃园底。你们要快。如来已经知道你们拿到了三颗,他不会让你们拿到第四颗。”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悟空说。
菩提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悟空。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当年从灵石里蹦出来的时候,是我把你放在那里的。”
悟空愣住了。
菩提继续说:“你的出生不是天意,是我安排的。你是被选中的。但选中你的不是我,而是……你自己。从未来回来的你自己。”
幻影消散了。
悟空站在河岸上,金箍棒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杨戬捡起铁棒,递给他。
悟空没有接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菩提消失的方向,很久很久。
(第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