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影贴紧宫墙暗影。
借灯火晃动摇曳,悄无声息掠向冷宫荒隅。
此地废置多年。
蒿草齐人,断壁残垣卧在月色里,投下鬼魅虚影。
黑影拨开乱草,停在一口枯井旁。
指尖摸索井壁内侧,咔哒一声轻响。
一块青砖向内凹陷,露出仅容单人穿行的漆黑洞口。
这是萧景珩的退路,亦是今夜的进路。
年少为避严苛太傅、逃宫中繁礼,
他耗时数年,暗中凿通这条密道,一头连寝宫,一头通宫外废宅。
而天牢,恰横亘密道主干之上。
昔日偷闲耍乐的后手,
如今成了他刀尖行走的唯一生路。
地道阴湿入骨,霉土腐气缠绕鼻尖。
萧景珩步履轻寂,对每一处转角烂熟于心。
约莫一炷香时辰。
前方漏来微光,混着隐约人声。
他放缓脚步,贴近一道伪装极致的石缝观察口。
视线穿透隙缝,天牢底层阴森景象尽收眼底。
火把噼啪燃裂,石壁滴水嘀嗒坠地。
两声异响交错,织成漫天绝望底色。
他略过哀嚎辗转的寻常囚徒,目光直锁重犯甲字号监区。
林相牢房最好辨认。
同为草铺铁锁,门外狱卒却站姿挺拔,眼底藏几分隐晦恭敬。
甚至有狱卒悄悄递出水囊,示意替林相换净水。
萧景珩眸光骤冷。
人虽落狱,余威未散。
天牢浸淫多年的老油条,最会审时度势。
这般姿态已然摆明——当朝宰相根基未摇,帝王雷霆,不过一时风浪。
收回视线,转望斜角最深处囚室。
那里关着沈知舟。
较之林相一侧的体面,此处门外只卧一名瞌睡老狱卒。
形同弃尸,无人问津。
萧景珩心中已有定计。
摸出备好的狱卒青袍,瞬息换衣。
指尖沾地道污泥,胡乱抹匀面颊,遮去过分俊朗眉眼。
诸事落定,自密道暗口悄然钻出,融成天牢深处一道黑影。
从食槽取一只冷硬馊馒头,端一碗浑水,缓步走向沈知舟囚牢。
昏沉老狱卒被脚步声惊醒,见生面孔正要呵斥。
萧景珩先一步袖底滑出小锭纹银,无声塞进对方掌心。
“李头儿差我送饭,您老歇着。”
嗓音压低,模仿狱卒粗粝油滑腔调。
老狱卒掂银识重,浊眼掠起贪光。
将呵斥咽成含糊咕哝,重新靠墙闭眼打盹。
萧景珩推开沉重牢门。
铁锁哗啦震响,刺破囚室死寂。
牢底角落,蜷缩的沈知舟惊如兔窜,猛地抬头。
额间旧伤凝血,缠乱泥发,模样狰狞破败。
往日精于算计的眸子,只剩彻骨恐惧与绝望。
“滚!我什么都不会招!滚开!”
嘶声破喊,嗓子哑得像破旧风箱。
萧景珩置若罔闻,径直上前,将饭碗馒头哐当砸落地面。
屈膝蹲身,贴到沈知舟耳畔,吐出二人方能听闻的冷诡私语——
“观棋烂柯。”
四字入耳,惊雷炸顶。
沈知舟挣扎嘶吼骤然僵止,躯体硬如顽石。
抬眸死死盯住陌生狱卒,瞳仁震颤,嘴唇哆嗦,半句吐不出。
观棋烂柯。
当年林相亲手将他从小小县丞提拔上位,书房亲笔题赠四字。
警他棋局凶险,莫当局迷。
更是相党核心互认身份的最高密语。
是自己人?相爷派人来救了?
狂喜与更深惧意同时攥紧心神——
是营救,还是灭口?
萧景珩将冷硬馒头塞进他颤抖掌心,起身转身便走,只当办完一桩小差。
沈知舟攥住馒头,糙壳触感拉回神智。
疯一般掰开面团,妄图寻救命丹药、传信字条。
馒头里确有藏物。
一枚揉成团的空白小纸。
空白?
念头飞转,恐惧求生交织翻涌。
他陡然醒悟——相爷生性多疑,从不落纸留迹。
这是考验!
考他忠心,要他血书投名状!
毫不犹豫咬破食指,尖锐痛感炸开,殷红血珠汩汩冒落。
血指颤巍巍落纸,歪扭划出一字——
「坤」。
一字暗指京郊坤宁山隐秘庄园,藏他多年替林相敛聚、未曾上缴的巨量横财。
这是他最后筹码,愿倾尽所有,换妻儿活命。
攥紧血书纸条,连滚带爬扑到牢门边,朝将离去的背影哀声乞求:
“上差!求转禀相爷!沈家悉数奉上家财,只求留贱内幼子一条生路!求您了!”
萧景珩脚步顿住。
缓缓回身,月光透天窗栅栏落影,斑驳爬满脸庞。
深邃眼底无半分怜悯,只剩冰冷讥诮。
声线骤变。
褪去狱卒粗哑,换回清朗熟稔的皇子本音:
“林相早弃你如敝履,你还盼他救你家眷?”
沈知舟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瞠目圆睁,撞见此生最荒诞可怖的实情。
救命稻草,原来是推他入深渊的宿敌。
“是你……竟是你!”
极致绝望迫出凄厉尖啸。
“是我。”
萧景珩缓步回至牢门前,居高临下俯视瘫软在地的沈知舟,眼冷如冰:
“账册是我寻到,显影水是我送姜离。沈知舟,你的死局,从一开始便是我布下。”
字字重锤,砸碎最后一丝侥幸。
“为何……你为何要这般害我?”沈知舟喃喃失神,彻底崩碎。
“因你与林相,皆该死。”
萧景珩语调寡淡无波,
“给你最后机会,不为活命,只为保全无辜妻儿。吐尽林相全部罪证,我替你禀父皇,赦家眷不死,流放千里。”
流放虽苦,尚可苟活。
黑暗里唯一微光,牢牢勾住求生执念。
“我说!我全招!”
沈知舟语无伦次疯喊,
“林相不止构陷忠良!借城外广善堂收拢善款,过地下钱庄洗黑钱!私蓄三千死士私兵,兵器粮草借南疆商路伪装货运入畿!账册藏广善堂后院送子观音底座之下!”
萧景珩瞳孔骤缩。
蓄私兵,早已逾结党底线,是实打实谋逆大罪。
深深看一眼癫狂失态的沈知舟,不再多言,身形一闪,没入天牢无边黑暗。
他离去未久。
天牢底层另一道铁门开启。
帝王近侍李总管手提宫灯,率禁军列队而入,面无表情。
奉帝王密令,连夜突审沈知舟,必撬林相全部罪证。
行至甲字号尽头,狱卒推开囚门。
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昏灯摇曳里,沈知舟悬梁半空。
借囚衣衣带自缢于天窗铁栅,双脚无力垂晃,躯体微微轻摆。
身后墙面,血字淋漓刺目——
被萧景珩逼死。
李总管常年无波的脸面首次裂开破绽。
神色剧变,眼底掠起骇然,厉声喝令:
“封锁现场!禁任何人出入!此事即刻火速奏报陛下!”
天牢落死般寂静。
摇曳悬尸染满冤血字迹,织成致命诡局。
方才微露转机的朝堂棋局,再度坠向更深更浓的迷雾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