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天际破开鱼肚白。
第一缕晨光勉强刺破密林,落上窝棚冰冷泥地时,陈九已然悄无声息起身。
一夜未阖眼。
灵觉始终绷至极致,耳畔似仍回荡昨夜怪诞歌谣,还有沉沉擂鼓余响。
凝神探察。
苗寨那股异样气场虽不复仪式当夜躁动,却沉沉沉降,化作无形幕帐笼覆整座寨子,压得人心头发闷。
他轻轻拍醒倦意未消的王胖子与林砚。
无需多言,三人默契收拾寥寥随身物件。
趁晨雾未散,蹑手蹑脚退出破旧窝棚。
刻意绕开寨门正路,沿山体侧坡崎岖小径谨慎绕行。
陈九灵觉如暗夜探照灯,提前预判周遭暗哨眼线。
每嗅到生人气息,立刻示意二人伏藏密灌,确认无虞再稳步前行。
一路行进,林砚面色始终凝重。
她回望渐渐被山雾吞没的苗寨,语声压得极低:
“我一直在琢磨昨夜仪式与那道绿光。湘西巫风自古浓郁,寻常请神仪轨不算稀奇,但那股能量波动、鼓楼顶端异光绝非俗物。”
“我曾在苗疆秘术古籍见过零星记载——极古老邪巫,会借‘引魂灯’勾连异界,唤醒封印邪祟。那道绿光,多半就是引魂信号,而且……方向直指瓶山。”
她稍顿,语气再沉几分:
“这种邪异存在,多半和龙符镇压法门挂钩,甚至牵扯某种……活体镇压机制。”
“活体镇压?”
王胖子脸色骤然一白。
混迹摸鬼行当多年,他比谁都懂这四字凶险。
部分极阴古墓,以活牲为祭,借生灵精气镇煞封邪,永世不得翻身。
一旦活体本源异动、镇压失效,便是灭顶祸乱。
陈九未曾即刻答话。
灵觉早已捕捉林砚言语底下的深层寒意。
昨夜直冲瓶山的邪异能流,早已印证这份不安绝非空穴来风。
心底焦灼压过肉身疲惫,脚下步速陡然加快。
三人循着陈九灵觉指引,一路攀山而上。
山势越深,林木愈发苍莽茂密。
古木参天,老藤缠络,空气漫着原始湿冷的苔藓腥气。
看似天然林海,王胖子却率先嗅出反常。
“九爷,林妹子,你们看这儿!”
胖子骤然止步,指尖指向腐叶苔藓覆盖的地面。
二人凝目细看。
地表隐有浅淡压痕,似重物经年碾磨遗留,又被人为落叶覆土遮掩。
王胖子抬脚拨开表层遮覆物,底下泥土平整夯实,痕迹一目了然。
“绝非野兽踩踏,是人工开辟的老路,还特意伪装掩人耳目。”
他侧指两旁灌枝:“你看这些断杈,裂口尚新,又故意折成自然垂落模样,就是瞒外人眼。这是一条秘径,走的人不少,却半点不愿露行踪。”
顺势遥望痕迹尽头,一处藤蔓封蔽的隐秘山坳藏着窄道,疏漏一眼便极易错过。
“小路走向,正对瓶山腹地。”
王胖子眉头拧紧,疑心大作,“而且顺得离谱,像故意引我们往里钻。九爷……会不会是黑棺那帮杂碎设的饵?”
一句话泼凉二人寻路侥幸。
饵?
可能性极大。
早前龙涎殿出口,黑棺便留警告,足见对方对三人行踪了如指掌。
刻意布秘径诱入局中,合乎歹人心性。
陈九默然蹲身,掌背轻触秘径泥土。
阖眸散尽杂念,灵觉彻放,丝丝缕缕探向小径深处。
一缕微弱能流,如薄纱罩火,自路尾遥遥传来。
气息古老沉滞,虽淡却辨识度极强——
竟与怀中九幽龙符的本源能量,隐隐同源共振。
“这条路……必须走。”
陈九骤然睁眼,语气笃定无转圜余地。
他信自己灵觉,更信这条路藏着龙符与祖辈遗志的关键真相。
林砚与王胖子相视一眼,疑虑仍存,终究选择附和信任。
他们都懂,陈九执念,早已胜过关前凶险。
三人不再迟疑,踏进深幽秘径。
小径窄陡缠杂,两侧老藤如鬼爪乱舞,时不时拂刮面颊。
树冠叠嶂遮断天光,光斑零落散落,径内昏沉幽暗,压迫感层层裹身。
入径不过数十米,一股浓烈腐臭陡然扑鼻。
混着湿泥腥气与不知名诡物膻味,呛得人胃里翻涌。
比外围山林浊气阴恶数倍,俨然朽死秽气巢穴。
陈九心头警兆炸响,脚步急顿,猛然抬眼四顾。
刹那绿光一晃。
周遭落叶、地皮、裸岩之上,密密麻麻爬满拇指大小怪虫!
虫身暗绿,表皮半透。
昏光之下,虫背复眼莹莹泛绿,宛若万千幽鬼冷眸,遍地明灭,看得人脊背发麻。
复眼构纹诡谲多棱,似能同步窥视八方,一身行踪尽数落于虫群视野。
虫行无声,游走极快,带着邪异节律潮水般从四方涌围,直指三名闯入者。
“是蛊虫!”
林砚失声低呼。
湘西蛊毒遍地,可这般规模、这般异象的凶蛊,她平生初见。
虫群莫名受邪力召引,合围之势已成。
陈九无暇多顾,灵觉里阴冷恶意与朽腐煞气陡然暴涨至顶峰。
心知已然踏入死局陷阱。
反手利落抽出腰间短刀——祖传摸金利刃伴他行走阴阳多年。
昏沉林道间,刀锋骤泄一点寒星。
挥刀疾斩劈向脚边扑来的蛊虫。
滋——!
刺耳蚀骨轻响乍起。
刀锋利落剖开虫躯,可异象陡生。
蛊虫体内淌出的不是寻常虫液血肉,竟是暗红稠黏浆液,似凝死血膏,又如腐朽树胶,腥臭再度浓烈数分。
更诡异的是,虫尸断落之后,体表绿光未即刻熄灭,兀自残闪数息才缓缓黯淡。
光烬刹那,陈九瞳孔骤缩。
虫身半透表皮之下,隐隐浮现金纹古篆!
纹路简古苍劲,排布规整自成阵图,神秘又邪异。
记忆刹那翻涌。
《摸金秘录》残卷拓片、帛书上龙符镇物纹样,与蛊虫体内古篆赫然重合,如出一辙!
心念轰然震颤。
这绝非普通毒蛊!
乃是符文浸染、甚至凭符文本源炼化而生的诡虫活物。
虫身篆纹,是邪力载体,亦是封印外化痕迹。
若蛊虫本就关联瓶山镇物,此番现世绝非偶然。
林砚那句活体镇压,已然坐实。
龙符镇压的从不是死物。
是这片深山里某种活着的邪祟凶煞。
而遍地蛊虫,便是第一道活闸,是活体镇煞格局的一环爪牙。
陈九心脏狂擂不止,前所未有的危机牢牢锁身。
蛊虫凶煞不止皮肉噬杀,秽气缠扰之间,更藏乱神迷心的阴邪气场,暗暗扭曲知觉神智。
掌心短刀握得死紧。
刀锋映亮眼底坚毅寒芒。
真正恶战,方才启幕。
虫潮合围在即,退无可退。
唯有拼死斩虫破围,杀出一条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