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天，像下了火。太阳毒辣辣地烤着，地上冒起一层白烟。城东那二十亩地，荒草被晒得蔫头耷脑，一脚踩下去，腾起一团土雾。陈默带着王秀英、常白话，还有从县建筑公司请来的技术员老吴，在地里转悠。老吴拿着个老式水准仪，眯着一只眼，对着标尺瞄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东西向，二百米。南北向，一百五十米。地势基本平整，西头略高，东头低，高差不到半米，好处理。就是这土质，砂性重，地基得打深点。”
陈默戴着草帽，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，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。他手里拿着老吴手绘的草图，上面用铅笔画着方框：这里是厂房，这里是仓库，这里是宿舍，这里是食堂。方方正正，像他对未来的想象。
“吴工，按这个规划，建起来要多久？”陈默问。
“快的话，八个月。慢的话，一年。”老吴收起水准仪，“陈厂长，关键是钱和材料。现在钢材、水泥都紧俏，价格一天一个样。你得抓紧备料。”
“钱正在跑贷款。材料，你有门路吗？”陈默问。自己家虽然开着五金建材店铺，但进货要经手二道贩子，价格自然要比门路里的货源要高出一些。
“有是有，但得现款。”老吴擦着汗，“我有个战友在地区物资局，能搞到计划内的指标，价格比市场低两成。但得一次性付款，不能拖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钢材二十吨，水泥一百吨，加上砖、瓦、砂石，大概五万块。”
五万。陈默心里算了算，贷款还没下来，账上能动用的不到三万。缺口两万。
“吴工，你先联系，货给我留着。钱，我想办法，最迟下周末到位。”
“行，我打电话。”老吴说。
从地里出来，三人走到树荫下。
常白话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凉水，抹着嘴说：“陈默，这五万只是材料钱。人工、设备、水电，加起来还得十几万。贷款三十万，听着多，可一开工，就像流水一样。咱们得精打细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看着那片在热浪中晃动的荒地，像看着一个巨大的赌注，“秀英，设计图纸什么时候能出来？”
“月底。地区设计院的朋友在帮忙，说好了，只收成本费。”王秀英说，“陈厂长，厂房设计，我有个想法。能不能把培训中心的一部分功能，整合进来？比如，一楼做车间，二楼做教室、宿舍。这样，学员实习更方便，也节省地皮。”
“这个想法好。”陈默点头，“你跟设计院沟通，尽量合理布局。另外，环保设施要跟上，废水处理、废气排放，都要达标。咱们是福利企业，更是守法企业，不能给以后留隐患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回到厂里，陈默让老周把账本拿来，又仔细算了一遍。建分厂，总投资预算三十万。其中，土地（已批，费用可缓付）不计，厂房、仓库、宿舍、食堂等土建，约十五万；设备（新购国产织布机、缝纫机等），约十万；流动资金，约五万。贷款三十万，刚好覆盖，但没有余地。万一超支，或者市场有变，就危险。
“陈厂长，这预算……打得太紧了。”老周推了推眼镜，“光是土建，十五万就不够。现在人工、材料天天涨。设备十万，也只能买最基本的。流动资金五万，只够发三个月工资。太悬了。”
“是悬，但没办法。”陈默说，“贷款额度就三十万，还是省残联协调才批下来的。咱们只能精打细算，一分钱掰成两半花。土建，能自己干的自己干，工人从咱们厂里抽，给加班费，比外包省。设备，先买最必需的，后续慢慢添。流动资金，靠现有厂子的利润补。只要分厂建起来，产能上去，资金就能盘活。”
“可现有厂子的利润，也紧啊。”老周翻着账本，“胡老板的工装订单，利润薄。省城、东北的品牌订单，利润厚点，但量还不稳定。培训中心每年还要贴进去两三万。账上能动用的，就这三万。下个月工资还没着落呢。”
陈默沉默了。他知道老周说的是实情。“默子”现在看着红火，但现金流一直紧绷。建分厂，是赌博，是把所有的筹码押上去，赌一个更大的未来。
“工资不能拖。”陈默说，“先从这三万里出。材料款，我想办法。你继续跑贷款，看能不能再协调点流动资金贷款，用现有设备抵押。”
“我试试，但刘副县长那边……”老周欲言又止。
刘副县长。陈默心里一沉。贷款的事，刘副县长一直没明确表态，但也没反对。可建分厂要用那二十亩地，刘副县长当初是打算给胡老板开发房地产的。虽然陈默以“扩大残疾人就业”为由申请下来了，但刘副县长心里肯定不痛快。这时候再追加贷款，刘副县长要是卡一下，就麻烦了。
“先跑着看。我找机会，跟刘副县长汇报一下。”陈默说。
下午，陈默去了趟县委。刘副县长在开会，秘书让等着。陈默坐在走廊长椅上，看着墙上的宣传画，心里琢磨怎么开口。等了一个多小时，刘副县长才散会出来，见陈默，点点头。
“小陈，有事？”
“刘县长，想跟您汇报一下建分厂的事。”陈默跟着进办公室。
“哦，我听说了。动作挺快嘛。”刘副县长坐下，点了支烟，“地量了？设计做了？”
“量了，设计在做。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进展，也听听您的指示。”陈默态度恭敬。
“指示谈不上，支持你们。”刘副县长吐着烟圈，“不过小陈，建分厂是大事，投入大，风险也大。你们现在牌子是响了，但根基还不牢。我听说，你们资金有点紧张？”
“是，正在跑贷款。省残联协调了三十万，但可能还不够，想再申请点流动资金贷款。”陈默试探着说。
“三十万还不够？”刘副县长挑眉，“小陈，步子不要迈太大。你们那个培训中心，每年贴进去不少钱吧？现在又要建分厂，摊子铺得太大，容易顾此失彼。要我说，先把现有厂子经营好，等实力强了，再考虑扩张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关心，实则是敲打。陈默听懂了。
“刘县长说得对，我们一定谨慎。不过，建分厂也是为了扩大残疾人就业，响应省里号召。省残联也很支持。资金上，我们会严格控制，绝不给县里添麻烦。”
“省里支持，是好事。但县里也有县里的难处。”刘副县长弹弹烟灰，“最近县里财政也紧，好多项目等着用钱。你们贷款的事，我让财政局抓紧办。不过，小陈，有句话我得提醒你。那二十亩地，当初批给你们，是看中你们安置残疾人的贡献。可别地用了，厂子建了，最后残疾人就业没增加多少，那可就不好交代了。”
“刘县长放心，分厂建成，至少能再解决一百个残疾人就业。我们目标，是三年内，全厂残疾人比例达到百分之四十。”陈默保证。
“嗯，有这个决心就好。”刘副县长脸色缓和了些，“另外，胡老板那边，你注意点。你们合作多，但别走太近。他那个人路子野，别让他影响了你们。”
“我明白，谢谢刘县长提醒。”
从县委出来，陈默后背又湿了。刘副县长的话软中带硬，既点了贷款的事，又敲打了和胡老板的关系。看来，追加贷款，难了。只能靠自己想办法。
回到厂里，陈默把常白话叫来。
“材料款，还差两万。你去找胡老板，问他商贸区工装的预付款，能不能先付一部分。就说咱们急着买材料，资金周转不开。姿态低点，但别太软。”
“胡老板能答应吗？合同里写的是货到付款。”常白话担心。
“试试。他商贸区急着开业，工装是门面，他也不想耽误。而且，咱们刚帮他争取了福利企业认定，他欠咱们人情。”陈默说。
“行，我去试试。”
常白话去了。
陈默在办公室等，心里没底。胡老板那人，重利，人情在他那儿，值多少钱，难说。
一个小时后，常白话回来了，脸色古怪。
“陈默，胡老板……答应了。说明天就让财务打两万预付款过来。不过，他提了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他想在商贸区里，开个‘默子’品牌专卖店，不是临时柜台，是正式的门面，长期合作。租金，他给优惠，但要求独家代理商贸区内的‘默子’产品销售。另外，分厂建起来后，商贸区的工装，要用分厂的新设备做，价格再降两个点。”
陈默听完，心里冷笑。胡老板果然是生意人，一点亏不吃。两万预付款，换一个独家代理权和长期降价。这算盘，打得精。
“答应他。”陈默说，“但独家代理，只限商贸区内。商贸区外的销售，咱们自己管。价格再降两个点，可以，但要用在工装上，我们的品牌产品，价格不变。另外，专卖店的装修，咱们自己出钱，但设计要我们同意。”
“这……咱们是不是太吃亏了？”常白话不甘心。
“吃亏是福。”陈默说，“眼下，两万块救命。而且，商贸区是县里未来的商业中心，在那里开专卖店，对‘默子’品牌是好事。独家代理，范围不大，影响有限。降价两个点，工装利润是薄，但走量大，算总账，不亏。关键是，把胡老板绑在咱们战车上，以后在县里，多个盟友。”
“可刘副县长让咱们别跟他走太近……”
“不走太近，但也不能成敌人。生意场上，没有永远的朋友，也没有永远的敌人，只有永远的利益。咱们跟胡老板，现在是利益共同体。稳住他，对咱们建分厂，有好处。”陈默说。
常白话似懂非懂，但点头：“行，我再去跟他谈细节。”
第二天，胡老板的两万预付款到账了。陈默让老周立刻转给老吴的战友，订材料。同时，和胡老板的补充合同也签了，条款按陈默的意思，写得清楚。
材料有了，设计图纸也出来了。王秀英拿着图纸，跟陈默、李建国、老吴一起讨论。厂房是两层，一楼车间，二楼教室、宿舍，中间有天井，通风采光好。仓库、食堂、办公楼，分布合理。图纸上，还标了污水处理池、消防通道、无障碍设施。考虑得很周全。
“就按这个来。”陈默拍板，“吴工，什么时候能开工？”
“材料一到，就开工。我组织施工队，咱们厂出工人，我出技术。争取九月初，奠基。”老吴说。
“行。奠基仪式，简单点，放挂鞭炮就行。别搞太大动静。”陈默叮嘱。
事情一件件落实，陈默心里那点焦虑，慢慢被忙碌冲淡。但他知道，真正的难关，才刚刚开始。建分厂，就像怀胎十月，每一步都不能出错。
八月底，材料陆续进场。钢材、水泥、砖瓦，堆成了小山。老吴带着施工队，开始平整场地，挖地基。陈默每天早晚各去一次，看进度，看安全。工地上，插了面红旗，写着“安全生产，质量第一”。工人里有不少是“默子”厂里的保全工、搬运工，下班后过来加班，拿双份工资，干劲很足。
九月初，奠基。没请领导，就厂里几个管理层，加上施工队，放了挂鞭炮，挖了第一锹土。陈默握着崭新的铁锹，看着泥土翻起，心里百感交集。这一锹下去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晚上，他一个人又来到工地。月光很好，照得工地一片银白。地基沟已经挖了一人多深，像大地的伤口。远处，培训中心的灯光还亮着，隐约传来学员夜读的声音。更远处，老厂的机器声，像心跳，平稳，有力。
陈默站了很久，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。他想起了几年前，他刚承包纺织厂时，也是这样的夜晚，一个人站在破旧的车间里，心里没底，但憋着一股劲。现在，他有了更大的摊子，更重的责任，但那股劲，还在。
建分厂，是为了让“默子”走得更远，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。这个初衷，不能忘。
回到家里，金叶子还没睡，在灯下补袜子。陈默洗了脚，坐在床边。
“叶子，等分厂建起来，咱们就真在县城扎下根了。”
“嗯。”金叶子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陈默，你现在，像棵大树了。底下好多人靠着乘凉。”
“树大招风。”陈默说，“但根扎得深，就不怕风。”
夜深了。陈默听着金叶子均匀的呼吸，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，心里一片宁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