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翠影轩后,裴玉蘅要求楚瑶带她在府内各处走走,一来熟悉布局,二来观察来来往往的下人。
今日算是暖冬,清晨的阳光也透着暖意。
“楚瑶,刚才我将事情推给你,你可怨我?”
“怎么会怨母亲?您刚来,很多事不了解,不能轻易决断,再正常不过。等您了解清楚后,自然会有您的决断,那时肯定不会再推给我。”
“现在的你,跟我第一次在尼姑庵见到的你完全不一样。那时,你眉头紧锁,心里装着事,话也不多,一旦说出,总让人觉得十分沉重。现在,你眉头舒展,眼底有了光,说话也带着几分从容。楚瑶,你已经从跌倒的地方爬了起来,我相信,你会越来越好。”
郁楚瑶的眼圈微微泛红,并非因为难过,而是想起一路走来的不易,被自己感动了而已。
“我真没出息,被您几句话说得想流泪。”
“自家人面前,没必要拘着。”
两滴泪十分听话地从脸颊划过,郁楚瑶用巾帕擦去,笑道:“母亲,我真高兴,郁家不再是从前的样子。”
“是啊,你终于熬出来了,我也熬了出来。”
“母亲,明日我想去刑部看望五娘。”
“可需要我陪你一同去?”
“您刚跟父亲成亲,还有很多事处理,女儿一个人去即可。”
“也好。”
经过花房附近,听到里面传出念诵的声音,裴玉蘅好奇地问:“花房的下人在念什么?”
“府中的规矩,刻在各处的墙上,下人们每日都会念诵一遍。”
“这倒新奇,该不会是你管家时要求的?”
“在尼姑庵那两个月,每日见师傅们念诵经文,然后依经文行事,令我印象深刻,开始管家后想出用这种办法管教下人,便定下规矩,让他们每日念诵。”
“效果如何?”
“目前还看不出来。”
“改变人的观念和行为不是一朝一夕之事,需慢慢来。你写的规矩该不会是府内的照壁上刻的那些字?”
“正是,是父亲让刻上去的。”
“昨日我进府时,浏览过上面的字,很不错。下人们日日念诵,这些字终有一日会刻在他们心里,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他们的观念,进而改变他们行为。看得出,我家楚瑶有宰相之才。我朝招收女官,要不你前去试试?”
“唉,我这辈子跟女官无缘。从小到大没读过一本考女官该读的书,到明年春季,年岁也已不符,还是老老实实做个闺中女子。”
“现在读也来得及,大不了秉烛夜读。至于年岁,你才十五,为何不符?”
“母亲有所不知,朝中规定,女子及笄之年方可考取女官,太小或年长些均不可。我已错过今年考取女官的机会,以后再也不可能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两人走着走着,来到后院。
此时,郁婉欣正牵着马准备去后面的草地上练习马球术,瞥见嫡母和六妹走来。因身旁没有丫鬟伺候,将马拴在一旁的树上,快步上前拜道:“母亲,女儿已为您挑选好花样,什么时候拿给您瞧?”
裴玉蘅站住,看了那马一眼:“明日吧,我打算做几身新衣,上面的花样都用你的。”
郁婉欣高兴道:“母亲做的每件衣裳我都会亲自绣,等练完马球术我就去找掌管做衣裳的妈妈,让她及时告知我。”
“你去时顺便告诉她去趟和煦院,我有事要问。”
“好的,母亲。”
裴玉蘅又瞧一眼那匹马:“你要去练马球术?”
“是。”
“既然遇到,不如大家一起?”
郁婉欣更是开心不已:“女儿求之不得。”
郁楚瑶建议道:“不如把四姐、五姐也唤来,一起组队对打,岂不热闹?”
郁婉欣有所不满:“把她们两个唤来,五个人,怎么组队?”
郁楚瑶又建议道:“这有何难?嫂嫂住在隔壁,将她唤来,不就成了?”
郁婉欣笑道:“这个主意不错,先说好了,我要跟母亲一组。”
郁楚瑶装作不快的样子:“我才懒得跟你抢。”
没过多久,郁府后面的枯草地上,六个女人分成两组开始激烈对打,马球飞驰如电,笑声与马蹄声交织成趣。
自从郁楚瑶管家后,逐日很少有机会这般畅快,它兴奋地载着主人在草地上纵情奔腾。
周围种树的下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,倚着铁锹或花锄,含笑观望,时不时议论着。
翠影轩的一等丫鬟采薇问道:“跟三小姐组队的可是老爷刚刚娶的新夫人?”
一个小厮答道:“应该是,后宅的主子们聚在一起打马球,真是难得。”
“可不是?看上去挺和谐。”
“她们是和谐了,我们可就惨了,还要继续种树,也不知会种到什么时候?”
“谁说不是呢?要知道六小姐会给我们安排这等苦差事,我就该老实待在翠影轩。”
“真不知采薇姐姐是怎么想的,都是一等丫鬟,还想着去别处,结果也跑来跟我一起种树,等种完树,说不定你这一等丫鬟的身份就没了。”
这时一个干粗活的家丁凑过来说:“听说卢管家刚刚告诉各处,解除对漱玉轩和翠影轩的惩罚,一切恢复正常,还说是新夫人的意思。”
采薇惊讶道:“消息是否可靠?”
家丁肯定道:“当然可靠,你若不信,可回翠影轩问问。”
采薇立即扔下手中的工具,穿过草地周围已栽好的树木,直奔翠影轩。
萧素娥走后,周秀兰回到佛堂,她需要用念诵经文的方式平复心绪。本以为对老爷失望后,已彻底将他放下。今日见到裴玉蘅,她竟然和十多年前一样嫉妒老爷对她的感情。
不同的是,十年前她会想方设法阻止老爷娶裴玉蘅,如今却只想着如何让自己的心回归平静,如何将老爷真正放下。
正念诵经文,门外传来采薇的声音:“三姨娘,采薇求见。”
刚刚解除对翠影轩的惩罚,这丫头就跑来,定是想趁机回来。
周秀兰放下手中的经文,起身打开门,将采薇打量了一番,只见她鞋子和裤子上都是泥土,两只手的指甲缝里也嵌着黑泥,看来种树的日子不好过。
“你不在后面种树,跑回来做什么?”
采薇立即跪下:“奴婢一时鬼迷心窍,还望三姨娘恕罪。这些日子奴婢在后面种树,每日不断反省,不该在翠影轩遇到难处时跟着其他丫鬟偷懒,还想着另攀高枝。要打要骂随三姨娘,只要您让奴婢再回到您身边伺候,无论什么惩罚奴婢都甘愿承受!”
“你该不会是听说对翠影轩的惩罚已取消,才想着回来?”
“没有没有,奴婢什么都没听说,只想一心回到三姨娘身边。”
周秀兰不傻,岂会被这番话轻易糊弄?
“我劝你还是到后面好好种树,家中有了主母,你们这些下人的去留均由她说了算,我也只听主母的安排。”
周秀兰关上门,继续坐回蒲团上,拿起经文念诵。
采薇再后悔也没用,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决定先到后面老实种树,瞅准机会再求求新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