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级福利企业的牌子,是七月十号挂上去的。红绸子揭开,铜牌在阳光下闪着沉甸甸的光,上面两行字:“省级福利企业 草庙县默子服装厂”。揭牌的是地区行署一位副专员,刘副县长、赵主任陪同,省残联杨莉主任也从省城赶来了。仪式在厂门口举行,工人、学员、县里各单位的人,站了半条街。鞭炮放了十分钟,红色纸屑铺了厚厚一层。
仪式结束,领导们参观。副专员看了车间,看了培训中心,特别在手工班停了很久,拿起一个布艺笔记本套,问了价格,问了销量。最后讲话,说“默子”是“改革中的典范,扶残助残的榜样”,要“全省学习,大力推广”。刘副县长、赵主任都讲了话,高度肯定。杨莉主任最后说,省残联准备把“默子”模式,作为典型材料,报送国家残联。
风光的背后,是更紧的弦。挂牌第二天,县里就来了通知:地区电视台要拍专题片,省报要做深度报道,邻县、邻地区要来参观学习。接待任务,排到了月底。
常白话拿着日程表发愁:“陈默,这天天接待,还干不干活了?机器不能停,订单不能误,可领导来了,总不能让人看空车间吧?”
陈默看着日程表,地委宣传部、省电视台、省报、三个邻县的考察团,还有省轻工业局组织的“全省福利企业观摩会”,密密麻麻。“接待要搞,但生产不能停。这样,分两拨。重要的,比如省电视台、省报,我陪。一般的,比如邻县考察团,秀英陪。观摩会,赵主任说了,他亲自陪,咱们配合就行。车间那边,李师傅,你安排一下,领导来看的时候,机器照常开,工人正常干,但要把卫生搞干净,安全标识贴明显。培训中心那边,顾校长,学员们该上课上课,该实习实习,自然点,别搞表演。”
“行,我安排。”李建国点头。
“另外,食堂伙食标准提高点,但别太铺张,四菜一汤,有荤有素就行。住宿,安排在县招待所,咱们结账。礼物,就用咱们的布艺产品,或者新款衬衫,印上‘默子’的标,既有特色,也宣传了产品。”陈默说。
“这主意好!”王秀英说,“布艺产品成本低,但看着别致。衬衫是咱们的主打,送人也实在。”
安排妥当,接待开始了。省电视台先来,拍了一天,从车间到培训中心,从食堂到宿舍,甚至跟拍了陈默一天的工作。记者很年轻,问得细:“陈厂长,你现在是省级福利企业的厂长了,感觉压力大吗?”
陈默对着镜头,笑了笑:“压力大,但动力也大。压力是怕干不好,对不起这块牌子,对不起跟着我干的工人,特别是残疾人员工。动力是,有这么多人支持,有政府政策,我想把厂子办得更好,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听说你拒绝了跟一些老板的‘深度合作’,为什么?那不是来钱更快吗?”
“钱是快,但有些钱,不能赚。”陈默说得很慢,“我们‘默子’的根,是这些工人,是这些残疾人。要是光图快钱,把根伤了,牌子砸了,多少钱也补不回来。细水长流,稳当点好。”
这段采访,后来在省台播了,反响很好。很多人写信到电视台,说“这样的企业家,才是真正的企业家”。
省报的记者更老道,不光看表面,还查账,看制度,找工人私下聊。陈默让老周全力配合,账本随便看,制度文件随便查。工人那边,陈默提前打了招呼,实话实说。记者聊了一圈,最后对陈默说:“陈厂长,你们厂,是我见过最干净的福利企业。账目清楚,制度健全,工人有干劲,残疾人员工有尊严。不容易。”
“都是被逼出来的。”陈默说,“厂子小,底子薄,不正规,活不下去。”
报道出来,占了半个版,标题是《“默子”之路:良心与利润的平衡》。文章写得很实,没太多拔高,但字里行间透着肯定。报纸送到县里,刘副县长看了,专门给陈默打电话:“小陈,报道写得不错,给县里争光了。不过,树大招风,以后更要谨言慎行。”
“谢谢刘县长提醒,我记着。”
挂牌后的连锁反应,不止是接待和报道。订单更多了,很多是冲着“省级福利企业”牌子来的,觉得“靠谱,有保障”。省城百货大楼的方经理,直接把“默子”专柜从三楼调到了一楼正门口,面积扩大了一倍。地区下辖的几个县的百货公司、供销社,主动来谈区域代理。甚至外省也有服装批发商,打电话来问能不能供货。
产能,又告急了。常白话拿着新订单,手又抖了:“陈默,这个月,新订单又加了八千件!咱们现在月产能撑死四万,缺口一万多!南方贴牌厂也满了,加不了!”
陈默看着订单,心里既喜又忧。喜的是市场认可,忧的是产能瓶颈。新设备才稳了两个月,又到极限了。
“接,但分批交。告诉客户,咱们产能有限,要货得排队。价格,可以适当上浮一点,但质量保证。另外,你再去南方看看,有没有新的贴牌厂,规模大点,管理规范的。条件可以优厚,但质量必须过硬。”
“行,我跑一趟。”常白话顿了顿,“陈默,咱们是不是……该考虑建分厂了?老这么贴牌,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建分厂。陈默不是没想过。但建分厂要地,要钱,要人,要管理。他现在摊子已经够大了,再铺,能管过来吗?而且,刘副县长明年可能要走,县里格局要变,这时候大兴土木,是不是时候?
“先看看。等观摩会之后再说。”陈默说。
全省福利企业观摩会,定在七月二十五号。各地市福利企业代表,省、地区、县三级领导,加上媒体,一百多人。这是“默子”挂牌后第一次大型公开活动,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。
观摩会前一天,陈默带着管理层最后检查。车间、培训中心、食堂、宿舍,甚至厕所,都过了一遍。李建国带着保全工,把机器擦得锃亮。王秀英带着后勤,把环境布置得整洁有序。常白话检查了接待流程,确认无误。老周把财务数据、制度文件,整理成册,准备发放。
晚上,陈默回到家,累得话都不想说。金叶子给他打水洗脚,看他脚底磨出的水泡,心疼。
“陈默,别太拼了。你现在是省级企业的厂长了,有些事,让下面人去做。”
“不行,这事关‘默子’的脸面,我得盯着。”陈默闭着眼,“叶子,等观摩会过去,我带你跟陈实,去省城玩玩,咱们也逛逛公园。”
“好。”金叶子轻声应着。
观摩会当天,天气晴好。一百多人,分乘三辆大巴,开到厂门口。省残联理事长亲自带队,地区行署副专员、刘副县长、赵主任陪同。陈默带着管理层在门口迎接。
流程按计划进行。先看车间,机器轰鸣,工人忙碌,但井然有序。理事长问了几个工人工资、工时,又问了残疾人员工的比例、待遇。陈默一一回答,数据清晰。理事长点头。
接着看培训中心。学员们正在上文化课,顾校长讲解教学情况。手工班的学员现场演示布艺制作,理事长拿起一个刚做好的布艺笔筒,仔细看了看,问:“这个卖多少钱?”
“成本三块,卖五块。利润两块钱,学员拿一块,留一块做班费。”王秀英回答。
“好,自食其力,还能创收。”理事长赞许。
然后是成果展示。学员的字画、手工作品,还有“默子”的服装样品。最后是座谈会,在培训中心教室举行。陈默汇报,讲“默子”的发展历程,讲残疾人安置,讲培训中心,讲遇到的困难,也讲未来的打算。讲得朴实,但实在。
理事长讲话,高度肯定“默子”模式,说要“全省推广,全国学习”。刘副县长、赵主任也讲了话,表了态。气氛很好。
中午在厂食堂吃饭,四菜一汤,有鱼有肉,但不算超标。领导们吃得很满意,说“比饭店的香”。饭后,理事长把陈默叫到一边,单独谈话。
“陈厂长,你们做得不错。不过,我有个问题。你们现在产能紧张,为什么不自己建分厂,而要贴牌?贴牌质量能保证吗?”
陈默心里一惊,知道问到要害了。他斟酌着说:“理事长,我们也想建分厂,但有几个困难。第一,资金。建厂投入大,我们底子薄,贷款压力大。第二,人才。管理人才、技术人才,都缺。第三,市场风险。现在市场虽然好,但万一有变,分厂就可能成包袱。贴牌虽然利润薄,但风险小,能快速扩大产能。我们也在摸索,看怎么平衡。”
理事长点点头:“考虑得周全。不过,贴牌不是长久之计。你们现在牌子响了,更要把质量抓在自己手里。资金、人才,可以想办法。省残联可以协调贷款,也可以帮你们联系培训。但关键,是你们自己要有决心。”
“谢谢理事长!我们一定努力!”
“另外,”理事长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你们跟本地一个开发商,合作密切?做生意,朋友要多交,但要分清楚。有些钱,能赚。有些钱,不能碰。特别是你现在这个身份,更要爱惜羽毛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,知道指的是胡老板。“理事长,我们就是正常生意合作,有合同,有账目,清清白白。”
“清白就好。”理事长拍拍他的肩,“好好干,我看好你。”
送走观摩团,陈默浑身像散了架。但心里,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理事长的话,既是鼓励,也是提醒。但理事长说得也对,贴牌不是长久之计。要想把“默子”做大做强,必须有自己的生产基地。建分厂,看来是绕不过去了。可钱从哪来?人才从哪来?胡老板那边,怎么处理?
晚上,他召集管理层开会。把理事长的话说了,也说了自己的想法。
“分厂,要建。但怎么建,得好好规划。我这么打算——”陈默在黑板上画图,“第一,地点。就在城东,培训中心旁边,有二十亩地,是县里早就批给咱们的。位置好,交通方便。第二,资金。我算过,建一个中等规模的服装厂,包括厂房、设备、宿舍,大概需要三十万。咱们自己能动用的,不到十万。缺口二十万,得贷款。理事长说了,省残联可以协调。第三,人才。管理人才,从咱们厂里提拔,秀英,你重点培养两个年轻人。技术人才,从南方请,或者跟省里的纺织学校合作。第四,市场。分厂主要做咱们自己的品牌产品,贴牌订单,逐渐减少。这样,质量能控制,利润也能提高。”
众人听着,神色各异。常白话兴奋:“早该建了!有了自己的分厂,咱们就不用看别人脸色了!”
王秀英担心:“三十万,不是小数。贷款利息,每年就得两万多。万一市场不好,怎么办?”
李建国实在:“设备从哪进?还买旧的吗?旧的问题多。买新的,贵。”
“设备,买新的。”陈默说,“买国产最新的,虽然贵点,但稳定,效率高。钱,贷款。市场,我判断,三五年内,服装需求只会增,不会减。特别是咱们‘默子’现在有牌子,有口碑,只要质量稳住,不愁卖。风险肯定有,但值得冒。”
“那……胡老板那边呢?”常白话问,“他要知道咱们建分厂,减少贴牌,肯定不高兴。他那五年合同,可是要求优先供货的。”
“胡老板那边,我去谈。”陈默说,“建分厂需要时间,至少一年。这一年,咱们还是按合同供货。等分厂建起来,产能上来了,再跟他商量调整合同。他要是通情达理,咱们继续合作。要是不讲理,那就按合同办,该赔钱赔钱。总之,不能让他拖住咱们的腿。”
“可刘副县长那边……”王秀英欲言又止。
“刘副县长明年可能要走。”陈默低声说,“等他走了,县里格局会有变化。咱们趁现在,把该办的事办了,把根基扎牢。等新领导来了,咱们已经是既成事实,他也不会轻易动。”
众人点头。陈默考虑得周全,他们放心。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启动?”常白话问。
“等观摩会的余波过去,八月下旬,开始筹备。秀英,你负责规划、设计。常白话,你跑贷款、跑手续。李师傅,你研究设备,做预算。老周,你算资金,做计划。咱们分工合作,争取明年这个时候,分厂投产。”
散会后,陈默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窗前。夜幕降临,车间还亮着灯,机器声隐隐传来。远处,胡老板的商贸区工地,塔吊上的灯像星星。更远处,是漆黑的原野,是看不见的未来。
他心里有激动,也有忐忑。建分厂,是“默子”的又一次跃升,也可能是又一次冒险。但他没得选。商场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他得带着这几百号人,往前闯。
他想起了理事长的话:“有些钱,能赚。有些钱,不能碰。”他陈默,要赚干净的钱,踏实的钱。建分厂,是为了让“默子”走得更远,让跟着他干的人过得更好。这个初心,不能忘。
路还长,但方向定了,就不怕远。
他拿起电话,给赵主任打过去,说了建分厂的想法。
赵主任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陈,你想好了?这步迈出去,可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“想好了。赵叔,咱们总不能老让别人给贴牌代工。得有自己的一块地,自己的厂子,心里才踏实。”
“行,你想干,我支持。贷款的事,我帮你跑。地的手续,早就办了,没问题。不过,刘副县长那边,你得注意。他要是知道你要建分厂,用那二十亩地,可能会有点想法。那块地,他当初是想给胡老板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我会跟他汇报,说清楚,这是为了扩大残疾人就业,符合政策。”
“嗯,这么说也好。另外,胡老板那边,悠着点。他现在正需要你们供货,不会明着反对,但暗地里,肯定不高兴。你处理好。”
“我知道,谢谢赵叔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长长出了口气。建分厂的事,定了。前路艰难,但他有信心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清清白白。
陈默看着月亮,心里一片澄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