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天的风刮过皇城北墙，带着马粪和铁锈味。林凤仪贴着墙根走，脚步压得极低，鹿皮小靴踩在冻土上几乎没声。她手里攥着那张染血的油纸，火漆印上的脚印纹路在月光下看得清楚——三道横杠，中间微凹，是禁军巡营夜卫的制式短靴。
她顺着这条线摸到了营地北侧。
马厩外有两队兵丁换岗，灯笼晃得厉害。她等了一炷香工夫，趁着交接时人影交错，翻墙而入，身法轻得像片雪落瓦檐。剑阁“踏雪无痕”不是白叫的，二十年苦练，为的就是这种时候：腰一折，肩一沉，整个人贴着屋檐滑行，连檐角铜铃都没惊动一下。
前院有三轮巡夜，弓弩手藏在箭楼里，火把照得地面通明。她伏在屋顶等了半刻钟，数清他们的步频，趁第四轮巡逻刚过、第五轮未至的空档，足尖一点，掠过三间厢房，落在东廊阴影处。
寒玉剑出鞘半寸，剑穗上系的冰晶被夜风震得发颤。她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，指尖触到耳垂上的小剑形耳钉，轻轻一掐，神志立刻清明几分。
绕过粮仓，便是中庭。
她刚要起身，眼角余光扫见地上一道细线反光——绊马索。她旋身跃起，剑锋顺势一削，绳索应声断开。可还没落地，第二根索子从地下弹出，直锁脚踝。她拧腰翻滚，剑柄猛磕地面借力，堪堪避开，但左肩撞上墙角，震得软甲咯吱作响。
她喘了口气，继续前行。
第三根索子埋得更深，触发机关后墙上暗格弹出五枚飞镖，淬了蓝光，直取咽喉、心口、双目。她挥剑格挡，寒玉剑震出三道残影，前三镖落地，第四镖偏斜扎进柱子，第五镖擦过左肩，划破银丝软甲，留下一道血痕。
血渗出来，顺着臂膀往下淌，滴在雪地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。
她咬牙站稳，目光扫向四周。四角忽然升起铜炉，绿焰腾起，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弥漫开来。她立刻屏息，内力涌向经脉口，强行闭合气门。这毒比锁魂散更烈，混了腐骨草和蛇涎花，叫“蚀脉雾”，吸一口就能让人手脚发麻，三息内倒地抽搐。
她背靠墙，缓步移动，寒玉剑挑向东南角炉底机关。剑尖一拨，枢钮断裂，一炉火灭。再上前一步，第二炉也被扑灭。可剩下两炉毒火越烧越旺，雾气越来越浓。
视线开始模糊。
她扶住墙壁，指尖抠进砖缝，指甲崩裂也不松手。眼前景物扭曲成一片绿影，耳朵嗡鸣，喉咙发干。她伸手摸向耳垂，用力掐住那枚小剑形耳钉，刺痛让她清醒了一瞬。
东南角……毒雾淡些……
她拖着步子往前挪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膝盖发软，冷汗浸透内衫。终于摸到石台，上面搁着个玉瓶，标签写着一个“解”字。
她刚伸手去拿，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低语：
“林姑娘……小心……”
声音微弱，却像雷劈进耳朵。
她猛地回头。
铁柱被绑在一根木桩上，头歪着，脸上全是血污和淤青，衣衫破烂，露出胸口青紫的皮肤。他睁着眼，瞳孔涣散，嘴唇干裂，可还在动：“别……拿……是……诱饵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脚下石板突然下沉半寸。
轰——
四角毒炉同时喷出浓雾，绿焰暴涨，温度骤升。她眼前一黑，差点跪倒，全靠寒玉剑撑地才没倒下。
可她没退。
她冲到铁柱跟前，一剑斩断绳索，将人放平。铁柱胸口微微起伏，还有气。她把玉瓶塞进他怀里，压在他心口位置，低声道：“服下。”
转身想走，腿却不听使唤。
她单膝跪地，喉头一甜，一口血喷在雪上。先前肩上的伤口被毒气侵蚀，血流不止，加上长时间闭气运功，内力早已透支。她想站起来，可双手发抖，握剑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又攥紧。
寒玉剑还竖在身侧，剑尖插雪，支撑着她最后的站立姿态。
她仰头看向铁柱的方向，眼睛睁着，眼神却渐渐失焦。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声，还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响。
五更了。
她倒了下去，仰面躺在石台边上，右手仍死死抓着剑柄。左手垂在身侧，指尖离铁柱的衣服只差一寸。
雪开始下了。
一片雪花落在她眼皮上，没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