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雾压着皇城的屋脊,像一床湿透的棉被闷在头顶。花玄缺蹲过的那片破屋顶早没了人影,风卷着灰屑打转,几只野狗在巷口啃着骨头,听见远处更鼓响了三声,叼起残渣窜进暗处。
总舵偏院的灯还亮着。
铁柱坐在小桌前,面前摆着一碗糙米饭、一碟咸菜、半只烤鸡。他左手捏着陶碗沿,右手握着烟袋锅,敲了两下炕沿,火星子溅到鞋面上也没觉着烫。饭菜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,送饭的是个穿补丁衣的年轻乞丐,说是从西岭分舵来,特地带了庆功酒菜给九袋长老压惊。
“老铁哥,帮主说了,您这回护信有功,大伙都记心里。”那人把食盒放下就走,连水都没喝一口。
铁柱信了。他在这行当混了二十年,认人看眼神,听声辨真假,那小子目光不闪,语气不虚,手上的茧子也是真磨出来的——是个实诚弟子。
他夹了一筷子鸡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味有点重,盐放多了。他没在意,端起酒碗灌了一口,辣得咳嗽两声,顺手把烟袋锅插进腰带里。
酒过三巡,饭吃了一半,肚子里突然像被人塞进一块烧红的铁。
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翻倒在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眼前的东西开始晃,桌子、墙壁、房梁,全都歪成了斜的。他伸手去抓桌角,指尖刚碰上木头,整张桌子就被他带翻,碗碟砸了一地,咸菜混着饭粒粘在裤腿上。
喉咙发紧,舌头像肿了起来,他张嘴想喊,却只挤出一声哑吼。
烟袋锅从腰间滑落,掉在门槛边,三枚暗器滚了出来,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他扑过去想捡,手臂一软,整个人重重磕在门框上,额头撞出个口子,血顺着眉骨往下流。
他趴在地上,手指还在往前扒拉,离烟袋锅只剩半尺,可身子已经不听使唤。视线越来越黑,最后看到的,是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——不是鸟,也不是猫,是人,穿着和刚才那个弟子一模一样的衣服,正站在院墙外朝里望。
他的嘴动了动,没声音,但口型很清楚:**叛徒**。
然后头一歪,不动了。
地上饭菜泼得到处都是,一只老鼠从灶台下钻出来,闻了闻那碗酒,转身就跑。
***
林凤仪是在东巷口接到信鸽的。
鸽子翅膀断了半截,落在她肩头时还在扑腾,脚上绑着的竹管裂了缝,里面纸条被血浸了大半。她展开一看,只有四个字:“偏院出事”。
她收起纸条,寒玉剑已握在手中,足尖一点,掠过三道屋脊,鹿皮小靴踩碎了几片瓦,落地无声。总舵她来过多次,闭着眼都能摸到偏院的位置。
离门口还有十步,她就闻到了味。
苦杏仁混着酒气,是江湖上禁用的“锁魂散”,入体封脉,三刻断气。她瞳孔一缩,快步上前,一脚踹开门板。
屋里一片狼藉。
桌翻了,椅倒了,饭洒了一地,陶碗碎成几瓣,残酒在地面画出歪扭的线。铁柱躺在靠墙的土炕边,脸朝下,嘴角全是白沫,脖颈青筋暴起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她冲过去将人翻过来,手指搭上腕脉,内力一探,立刻收手。
毒已入心,救不了。
她低头看他,络腮胡沾着饭粒,右臂那道三寸疤还在,只是脸色由铁青转为死灰。她伸手抹了把他的眼皮,没能合上。那双眼睛睁着,盯着屋顶,空洞,不甘。
墙上挂着他的铁烟袋,歪了。地上那三枚淬毒暗器,沾了尘。窗纸破了个洞,夜风吹进来,吹得桌上一张油纸哗哗响——那是刚才盖鸡的纸,上面印着西岭分舵的火漆印,此刻已被踩了半个脚印。
她站起身,寒玉剑出鞘半寸,剑锋映着月光,冷得像北疆的冰河。
“李公公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穿透夜色,砸在每一片瓦上。
“你不敢动他,就挑我身边的人下手?”
她一步跨到门外,站在门槛上,银丝软甲泛着寒光,耳垂上的小剑形耳钉微微颤动。
“你毁不了他,就来毁我所守的人?”
她抬手,剑尖指向皇宫方向,一字一顿:
“我必杀你!”
话音落,她没动。
没有追击,没有拔剑劈空,没有怒吼咆哮。她就站在那儿,像一尊雪中铸成的杀神,呼吸沉稳,眼神却烧得发红。
远处传来梆子声,四更了。
她缓缓收回剑,弯腰捡起铁柱的烟袋锅,拍掉灰,别回他腰间。又将那三枚暗器拾起,收进袖中。
然后她转身,朝着京城方向迈步。
脚步不急,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尾时,天上云层裂开一道缝,月光照下来,照在偏院门口那滩未干的血上,也照在墙上火漆印的脚印上——那只鞋底纹路清晰,是禁军制式短靴,三道横杠,中间微凹。
和丐帮弟子的布鞋,完全不同。
林凤仪走在夜路上,左手按着剑柄,右手攥着那张染血的油纸。
她没回头。
身后,偏院的门在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吱呀一声。
最后一盏灯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