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高老庄比悟空想象的要大。
几百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铺开，青瓦白墙，炊烟袅袅。村口立着一座石牌坊，上面刻着“高老庄”三个字，牌坊下坐着一群晒太阳的老人。
悟空和杨戬站在远处的土坡上，没进村。
“你这样子进不去。”杨戬说。
悟空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一身破烂衣袍，毛发灰暗，浑身泥垢。确实不像能进村的样子。
“你在外面等着，我进去探探。”杨戬说完就朝村子走去。
悟空蹲在土坡上，把金箍棒横在膝盖上，看着远处的村庄。太阳偏西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二
杨戬回来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
他带回来三个消息。
第一，高老庄确实有一只猪妖，住在村后的破庙里， 当地人叫他“猪刚鬣”。第二，那只猪妖三年前娶了高太公的女儿，说是入赘，实际上高太公被逼无奈。第三，村里人不敢报官，因为报过官的人第二天都会在床上发现一条蛇。
悟空问：“你见到他了？”
“没有。破庙门是锁着的，但从里面传出来打呼的声音。”杨戬顿了顿，“还有一件事。我在村里感觉到天庭的气息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有人在监视。不是普通的监视，是那种……带着法器的监视。天庭的制式法器。”
悟空站起来，把金箍棒扛在肩上。
“走，去会会那只猪。”
三
破庙在村后一里外，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上。
庙不大，只有一间正殿加两间偏房。院墙塌了半边，院子里长满荒草，但正殿的门窗却是崭新的——红漆木门，雕花窗棂，和破败的院子格格不入。
门是从里面锁上的。
悟空走到门前，抬手敲了三下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，用了点力。
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，然后是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门：“谁啊？不知道老子在睡觉？”
“开门。”
“不开！有什么事明天再说！”
悟空一脚踹在门上。
木门应声而开，门板撞在墙上，发出一声巨响。
正殿里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佛像，佛前摆着一张八仙桌，桌上杯盘狼藉，酒壶倒了三个。桌子后面站着一个大汉——九尺高，膀大腰圆，黑面大耳，挺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绸缎袍子，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腰带，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。
最扎眼的是他的脸——猪鼻子，大耳朵，两颗獠牙从嘴角支出来。
猪八戒。
他看见悟空的那一瞬间，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。先是惊，然后是慌，最后变成一种很不自然的笑。
“哎呦喂！孙——孙悟空？你不是被压在五行山下了吗？”
“出来了。”
“出来了好，出来了好啊！”八戒搓着手，眼睛却在瞟窗户，“来来来，坐坐坐，喝两杯？”
悟空没动。他看着八戒的眼睛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“没有没有，我就是——”
窗户突然炸开。
一道金光从窗外射进来，直取悟空的咽喉。悟空侧头避开，金光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，在身后的墙上炸出一个碗大的窟窿。
八戒蹲下身子，抱头喊道：“不关我的事！是他们让我这么干的！”
庙外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，像是打雷。
“孙悟空。你不该来这里。”
悟空走出庙门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巨人——三丈高，浑身肌肉虬结，像一座肉山。他穿着一身铜甲，手里提着一对金瓜锤，锤头比人的脑袋还大。他的脸被头盔遮住大半，只露出一双铜铃般的眼睛。
巨灵神。
不是本体。是一具分身。但即使是分身，也比现在的悟空高出两个头。
悟空抬头看着巨灵神，问：“你监视八戒多久了？”
“三百年。”巨灵神的声音瓮声瓮气，“天蓬元帅贬下界的那天，我就奉命看着他。等他变成听话的猪，再送回天庭。”
“那他听话了吗？”
巨灵神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庙门口的八戒。八戒缩着脖子，冲巨灵神咧嘴笑了一下，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巨灵神摇头：“三百年了，还是这副德性。”
悟空说：“那你回去告诉玉帝，这只猪俺老孙要了。”
巨灵神握紧金瓜锤：“孙悟空。你现在法力尽失，不是我的对手。把人交出来，我当没看见你。”
悟空没说话。他把金箍棒从腰间抽出来，棒身上的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“俺老孙五百年前跟你们天庭打架的时候，你躲在南天门后面看热闹。现在你倒是敢站出来了。”
巨灵神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找死。”
四
巨灵神的金瓜锤砸下来的时候，地面裂了一道缝。
悟空没有硬接，他往旁边一闪，锤头砸在地上，碎石飞溅，在地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。巨灵神另一只锤横扫过来，悟空蹲下身子，锤风从头顶掠过，刮得他头皮生疼。
他现在的速度比杀蜈蚣的时候快了一些——第二颗珠子给他恢复了两成法力，足够他勉强躲开巨灵神的攻击，但还远远不够反击。
巨灵神两锤落空，怒吼一声，双锤同时砸下。
悟空这次没有躲。
他把金箍棒横在头顶，硬接了这一击。
“铛——”
一声巨响，像是寺庙的大钟被砸碎。悟空的双脚陷进地面三寸，虎口震裂，鲜血顺着铁棒往下流。他的膝盖弯了，但没有跪。
巨灵神用力下压，金瓜锤压着金箍棒，一寸一寸往下压。悟空的手臂在发抖，青筋暴起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跪下。”巨灵神说。
悟空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：“做……梦。”
他猛地撤棒，金瓜锤落空，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栽。悟空侧身闪过，金箍棒从下往上一撩，砸在巨灵神的膝盖上。
巨灵神膝盖一软，单膝跪地。
就是现在。
悟空跳上巨灵神的膝盖，借力跃起，铁棒对准他的面门砸下去。巨灵神抬手挡了一下，金箍棒砸在铜甲上，甲片碎裂，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皮肤。
巨灵神另一只手抓住悟空的脚踝，把他从半空中拽下来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悟空被摔得七荤八素，一口血喷出来。
巨灵神站起来，举起金瓜锤，对准地上的悟空砸下去。
“铛——”
锤头被挡住了。
八戒站在悟空身前，双手举着一把九齿钉耙。
不是普通的钉耙。耙头银光闪闪，九根耙齿锋利如刀，耙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这把钉耙三百年没见过光了，此刻在月光下发出刺目的寒光。
八戒握着钉耙的手在发抖，但他的眼睛没有发抖。
“巨灵神。”他说，“你监视了老子三百年，老子忍了你三百年。今天你动我兄弟，老子不忍了。”
巨灵神盯着他：“你疯了？你知道背叛天庭是什么下场？”
“知道。”八戒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比当猪强。”
五
九齿钉耙横扫出去，巨灵神用金瓜锤格挡，耙齿咬住锤头，八戒猛地一拧，金瓜锤脱手飞出，砸穿了庙墙。
巨灵神后退一步，想抽另一只锤，但悟空的铁棒已经到了。
金箍棒从下往上一挑，正中巨灵神的下巴。巨灵神仰面倒地，后脑勺磕在地上，砸出一个坑。
八戒跳上去，钉耙抵住巨灵神的喉咙。
“回去告诉玉帝。猪爷爷不伺候了。”
巨灵神的分身开始崩解——铜甲碎裂，皮肤龟裂，金光从裂缝中涌出来。几息之间，那具三丈高的身躯化为一地碎石，只有一颗拇指大的金色珠子留在原地。
悟空走过去，捡起那颗珠子。珠子入手滚烫，里面隐隐约约有一个“令”字。
“这是天庭的监视法器。”杨戬从庙门后面走出来，他一直没出手，在旁边看着，“捏碎它，天庭就知道巨灵神的分身被毁了。”
悟空把珠子收进怀里。
“那就让他们知道。”
六
八戒坐在庙门口，抱着九齿钉耙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悟空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沉默了很久。
八戒忽然开口：“你知道我为啥投猪胎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投人。”八戒低着头，“天庭判我投人胎，我自己改了命簿，投了猪胎。他们想让我变成人，再变回神，听话地回天庭当狗。我偏不。我宁肯当猪，也不当他们的狗。”
悟空没说话。
八戒继续说：“三百年了。他们让我在高老庄等取经人，说等到了就能赎罪。我等了三百年，一个取经人都没来。后来我才知道，根本没有取经人。他们只是把我放在这儿，像养猪一样养着，等我肥了再宰。”
“现在你不想等了？”
八戒抬起头，看着悟空。
“你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，我在天河边上看着。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？我想，这猴子真他妈的痛快。我也想那样，但我没那个胆。”
“现在有了？”
八戒咧嘴笑了，眼眶红了。
“不知道。但老子三百年没跟人打架了，刚才那一耙子，真他妈的爽。”
悟空站起来，伸出手。
“走。后面还有更爽的。”
八戒看着那只毛茸茸的手，又看了看杨戬。杨戬靠在墙上，冲他点了点头。
八戒把钉耙往肩上一扛，握住悟空的手，站起来。
“行。反正这破庙我也住腻了。”
七
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，三个人上路了。
八戒走在最前面，扛着钉耙，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。杨戬走在中间，独臂抱在胸前，面无表情。悟空走在最后，金箍棒扛在肩上，看着前方的路。
走了几步，八戒忽然回头问：“咱们去哪？”
悟空说：“流沙河。”
“流沙河？那地方闹妖怪。”
“就是要找那个妖怪。”
八戒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反正老子三百年没出过远门了。”
三个人三条影子，在月光下拉得很长。
（第三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