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查组是周五下午走的。两辆“北京吉普”扬起一路尘土,驶出草庙县城。陈默站在厂门口,看着车消失在公路尽头,心里那根绷了五天的弦,才稍稍松了点。但没全松。郑处长临走前跟他握手,说“好好干”,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深浅的表情。刘副县长在旁边笑着补充:“小陈,省里领导这么关心,是你的福气。要珍惜。”
珍惜。陈默咀嚼着这两个字,觉得有点讽刺。回到办公室,他给省残联杨莉主任打了个电话。杨莉在电话里语气轻松多了。
“陈厂长,没事了。郑处长跟我通了气,说你们手续齐全,账目清楚,残疾人安置是实打实的。举报信的事,到此为止。不过他也提醒,树大招风,以后做事要更规范,特别是跟胡老板那样的商人打交道,要留好凭证。”
“谢谢杨主任,这次多亏您和赵主任。”
“别客气,你们做得好,我们当然要支持。”杨莉顿了顿,“省级福利企业的评选,下个月出结果。你们希望很大,但也不要放松。把材料再完善完善,特别是培训中心的最新进展,多写点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靠在椅子上,觉得累,但心里踏实了些。风波暂时过去,但余响还在。钱旺不会罢休,刘副县长的“提醒”犹在耳边,胡老板的五年合同像道紧箍咒。他得趁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,把“默子”的根基打得更牢。
周一开例会。管理层都到齐了,常白话、王秀英、李建国、老周,还有新提拔的销售科长、生产科长。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些,但也都知道,厂子现在是在风口上,一点错不能出。
“几件事,定一下。”陈默开门见山,“第一,生产计划调整。胡老板商贸区的工装订单,按期交货,但不再加急。咱们自己的品牌产品,特别是省城、东北的订单,优先级提上来。李师傅,新设备产能稳定了,细布供应要保证,先紧着咱们自己的衬衫、职场系列用。”
“行,我排一下。”李建国记下。
“第二,质量控制再加强。秀英,你牵头,制定更细的工艺标准,从裁剪到缝纫到后整,每道工序都要有标准卡。质检员增加抽检比例,不合格率超过百分之二,整批返工。谁的责任,追到个人。”
“好,我马上办。”王秀英点头。
“第三,市场拓展稳一点。省城、东北的渠道巩固好,但暂时不急着往南方、往全国铺。咱们产能有限,先把现有的市场做深做透。常白话,你跑一趟哈尔滨、天津,见见赵老板、孙老板,把这次调查的事,适当解释一下,让他们放心。礼数要周到,但别太卑微,咱们是正经生意,不怕查。”
“明白,我后天就走。”常白话说。
“第四,培训中心那边,顾校长提了个想法,我觉得挺好。”陈默看向王秀英,“手工班的布艺产品,可以尝试商业化。找几个手巧的学员,成立个‘巧手小组’,专门设计制作布艺礼品,比如企业定制的小纪念品、会议伴手礼。原料就用咱们的边角料,成本低。先试着接点小单子,看看市场反应。”
“这个好!”王秀英眼睛一亮,“既能锻炼学员,又能创造效益。我跟顾校长商量,尽快弄起来。”
“第五,”陈默顿了顿,“财务上,老周你把账再理一遍。该交的税,一分不少。该入的账,一笔不落。另外,设立个‘风险准备金’,每年从利润里提百分之五存起来,以备不时之需。咱们不能光顾着往前跑,也得留点后路。”
“百分之五……不少啊。”老周推了推眼镜,“陈厂长,现在资金正紧。”
“紧也得提。”陈默说。
散会后,陈默去了趟新车间。机器声平稳,布匹如流水般吐出。李建国正带着保全工巡检,见陈默来,迎上来。
“陈厂长,机器现在基本稳了,合格率能到八成五。就是配件磨损快,特别是那个‘丰田’的专用梭子,咱们仿不了,得进口。一个就要五十块,十台机器,一个月得换十几个。又是一笔开销。”
“该换就换,别省这个钱。”陈默说,“机器是吃饭的家伙,不能将就。另外,让保全工跟着上海来的周师傅多学,争取以后小毛病自己能修。大修再请人。”
“行,我安排他们轮班学。”
陈默在车间里走了一圈,摸了摸新织出来的细布。手感柔软,光泽好,比之前外购的布不差。他心里有底了。有了自己的好布,“默子”的品牌产品,就有了底气。
从车间出来,他去了趟培训中心手工班。学员们正在做一批布艺笔记本套,是给县里一个会议定制的纪念品。图案是“默子”的商标,用不同颜色的布拼贴而成,朴素,但别致。桂花正埋头缝线,针脚细密均匀。见陈默来,她举起手里的半成品,慢慢说:“陈厂长,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陈默接过,仔细看,“桂花,你现在是老师傅了。”
桂花脸红了,低头继续缝。陈默在手工班看了一会儿,又去文化课教室。学员们正在学写信,顾校长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教格式。小翠坐在第一排,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字,很吃力,但认真。大柱在最后面,用右臂残肢压着本子,左手握笔,一笔一划地写“亲爱的爸爸妈妈”。
陈默站在窗外,看了很久。这些画面,比任何机器、任何订单,都更让他觉得踏实。这才是“默子”存在的意义。
回到办公室,他给赵主任打了个电话,约晚上去家里坐坐。赵主任说好。
晚上,陈默拎了条鱼,提了瓶“汾酒”,去了赵主任家。赵主任爱人开的门,笑着说“来就来,带什么东西”。赵主任在客厅看新闻联播,见他来,招呼坐。
“赵叔,这次的事,多亏您。”陈默诚恳地说。
“不说这个。”赵主任摆摆手,关了电视,“小陈,这次是过去了,但根子没除。钱旺为什么敢举报?是因为有刘副县长这个靠山。刘副县长为什么纵容?是因为他觉得能拿捏你。你这段时间,风头太劲,省里挂了号,媒体也报了,他有点不放心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打算,主动示好,也划清界限。”陈默说。
“哦?怎么示好?怎么划清?”
“示好,是把‘助残日’捐款的效果,扩大一下。我打算以‘默子’的名义,在县里设个‘残疾人创业扶持基金’,初始资金五万,专门帮助有手艺、想创业的残疾人,提供小额贷款、技术指导。启动仪式,请刘副县长剪彩,媒体报道。这样,他脸上有光,也觉得咱们是真心办事,不是光会赚钱。”
赵主任点头:“这主意好。既做了实事,也给了刘副县长面子。五万,你们拿得出吗?”
“拿得出。从风险准备金里出。”陈默说,“划清界限,是从此以后,跟钱旺彻底切割。他的配件,我们不再用。他的任何合作提议,一概拒绝。公事公办,不留把柄。刘副县长要是再开口,我就说厂里制度改了,采购必须招标,谁的价格低、质量好,用谁的。他总不能明着逼我用次品。”
“嗯,这个度要把握好。不能太软,也不能太硬。”赵主任说,“另外,胡老板那边,五年合同在,切割不了。但你要防着点。我听说,他最近在省里活动,想拿地搞房地产开发。胃口不小。你们合作归合作,但别掺和他的事,特别是资金往来,要清楚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默说,“胡老板的钱,我已经还清了。以后就是单纯的生意往来,按时交货,按时收款,不赊不欠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赵主任给他倒酒,“小陈,你现在是走在独木桥上,左边是深渊,右边是悬崖。但只要你心里那盏灯不灭,手里那杆秤不歪,就能走过去。记住,做企业,到最后做的是人。人做好了,企业差不了。”
“我记着,赵叔。”
两人喝了几杯,又聊了些县里的动向。赵主任透露,刘副县长明年可能要去地区,正在活动。如果真走了,县里格局会有变化。陈默心里一动,但没多问。有些事,知道就行,不必说透。
从赵主任家出来,夜已深。街上安静,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。陈默推着车,慢慢走。晚风吹在脸上,带着初夏的暖意。他觉得心里那点因为调查而生的郁结,散了不少。
路还长,但方向更清了。做企业,做品牌,最终是为了让跟着他干的人过上好日子,让“默子”这个牌子,有点温度,有点良心。至于那些算计、暗箭、关系,是路上的荆棘,躲不开,就踏过去,但不能让它们迷了眼,忘了为什么出发。
回到家里,金叶子还没睡,在灯下缝陈实的裤子。小家伙已经睡了,小脸红扑扑的。陈默走过去,搂住她的肩。
金叶子靠在他肩上,“陈默,你现在,像个当家人了。”
当家人。陈默品味着这个词。是啊,他现在是几百号人的当家人。担子重,但心里踏实。
几天后,常白话从哈尔滨、天津回来,带回了赵老板、孙老板的问候,还有追加的订单。省城百货大楼的方经理也打来电话,说“默子”的职场系列衬衫,卖得不错,要求补货。市场,稳住了。
培训中心的手工班,接了个小单子——县里工商联开会,定制两百个布艺笔记本套。学员们加班加点,三天做完,交货,收到第一笔“营业收入”:四百块。钱不多,但学员们拿着分到的二十块奖金,笑得像过年。
陈默让王秀英用这四百块,给手工班添置了些新工具,又给学员们买了点水果点心。鼓励,比钱更重要。
六月中旬,省级福利企业的评选结果出来了。“默子”服装厂榜上有名,正式挂牌“省级福利企业”。省里、地区、县里,来了好几拨领导,挂牌,剪彩,讲话。陈默在台上,看着阳光下那面崭新的铜牌,心里平静。这牌子,是荣誉,更是责任。
挂牌仪式后,刘副县长把陈默叫到一边,笑容满面。
“小陈,不错,给县里争光了。那个‘残疾人创业扶持基金’,什么时候启动?我都等不及要剪彩了。”
“下个月,等省里领导有空,咱们就办。”陈默说。
“好,好!”刘副县长拍拍他的肩,“小陈,好好干。县里支持你。”
陈默笑着点头,但心里清楚,刘副县长的“支持”,是有条件的,是有期限的。他得在刘副县长还在位的时候,把“默子”的根基,扎得更深,深到谁也轻易动不了。
七月,盛夏。培训中心的第一批学员正式结业了,五十个人中有三十八个被“默子”服装厂录用,成了正式工人。有八个去了胡老板的商贸区,做保洁、保安。还有四个,用手工班学的手艺,在县城摆了小摊,卖布艺制品。结业典礼上,学员们穿着整齐的工装,从陈默手里接过结业证书,很多人哭了。
小翠用手语比划:“谢谢陈厂长,让我有工作,有尊严。”
大柱憨厚地笑:“我能养活自己了。”
桂花说得慢,但清楚:“我以后,要当老师,教别人。”
陈默看着他们,眼圈也热了。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。为此,再难,也值。
晚上,他一个人走到培训中心后面的小河边。河水潺潺,月光洒在水面上,碎银一般。对岸,胡老板的商贸区工地灯火通明,塔吊的轮廓像巨人的手臂。更远处,“默子”服装厂的车间还亮着灯,机器声隐隐传来。
这一切,都是他的世界。有商业的算计,有公益的温情,有暗流的涌动,也有明灯的照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