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离开灌口庙的时候，杨戬只带了一样东西。
他从门槛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短刀，刀刃崩了几个口子，刀柄缠的麻绳已经发黑。他把刀别在腰间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，什么也没说。
悟空蹲在路边等他，嘴里叼着一根枯草。
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杨戬走过来，“你以为我还有什么？天眼被挖了，三尖两刃刀被熔了，连我那狗都被如来拿去当了护院。”
悟空把枯草吐掉，站起来。
“你那狗还在？”
“在。在灵山脚下看门。”
“那回头去牵回来。”
杨戬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两个人一前一后上路了。
二
黑风山在东边偏北，要走两天。
第一天走的都是荒地，偶尔经过几个村庄，远远看见人就绕开。悟空现在这副模样——一只穿着破烂衣袍的猴子，身后跟着一个独臂的乞丐——走到哪里都会被当成妖怪。
杨戬说：“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？”
“认出来又怎样？”
“五百年前你大闹天宫的时候，人间到处都在唱你的戏。那些老头老太还给你立生祠。现在你这样子走出去，他们要么把你当猴戏看，要么拿石头砸你。”
悟空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：“俺老孙当年闹天宫，不是为了让人供着的。”
杨戬笑了一下，没再说什么。
天黑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过夜。庙很小，神像早就碎了，地上铺着干草。悟空靠着墙坐下，闭眼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杨戬没睡。
他坐在门口，用那只好眼看着外面的黑夜。风从远处吹来，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。他把独臂抱在胸前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三
第二天中午，他们到了黑风山。
山很大，黑压压的林子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，连空气都是暗的。山脚下有一条干涸的河道，河床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白骨，不像是人的，更像是某种巨大的兽类。
悟空停下脚步，蹲下来看那些骨头。
骨头上刻着梵文。不是后来刻的，是骨头自己长出来的——那些梵文像是纹路一样嵌在骨质的纹理里。
杨戬走过来看了一眼：“上古神兽的骸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在天庭的时候见过。上古神兽的骨头上有天生的咒文，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力量。”杨戬蹲下来，用短刀拨了拨一块骨头，“这种兽叫‘乌獬’，上古时期就绝种了。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悟空站起来，看向山顶。
山顶上隐隐约约有一座寺庙，黑瓦白墙，藏在密林深处。
“第二颗珠子就在上面。”
“你知道是谁在看守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能让菩提说不去要送死的，肯定不是蜈蚣那种货色。”
杨戬把短刀插回腰间：“那就上去看看。”
四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林子突然安静了。
鸟叫停了，虫鸣停了，风也停了。整座山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悟空停下来，金箍棒从腰间抽出半截。
前方十丈外的树影里，站着一个东西。
那东西站起来大概一丈高，浑身漆黑，像一头放大了几十倍的熊，但又不太像熊——它的脊背上长着骨刺，肩胛骨的位置凸起两块巨大的骨板，像是天生的铠甲。它的眼睛是金色的，竖瞳，没有眼白。
最显眼的是它的额头。额头上嵌着一颗漆黑的珠子，不是镶嵌在皮肤表面，而是长在骨头里，像是从颅骨里长出来的第三只眼。
悟空认出了那是什么。
“黑熊精？”
不对。这不是普通的黑熊精。
那东西开口了。声音低沉，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震动。
“孙悟空。”
“你认识我？”
“五百年前你从老君的炉子里跳出来的时候，我在天上看着。”黑熊精向前迈了一步，地面微微震动，“那时候你多威风。现在呢？法力没了，被人压了五百年，连一根像样的毛都长不出来。”
悟空没生气。他盯着那颗黑色的珠子，问：“你替谁看这东西？”
“替我自己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黑熊精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巨大的前掌。那双爪子上全是伤疤，有些已经结痂，有些还在渗血。
“我不是妖怪。我是上古熊神，被如来封印在这具皮囊里。他让我看守这颗珠子，等了一千年，等来的是你。”
悟空皱了皱眉：“一千年？”
“这颗珠子是第一颗被封印的本源珠。比你的那七颗早得多。”黑熊精抬起头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，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，“你知道如来为什么要把上古神兽的魂魄封印成珠子吗？”
“说。”
“他在收集。收集所有的上古之力，炼成一样东西。”黑熊精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一样能控制天道的东西。”
杨戬突然开口：“你说的是‘因果轮’？”
黑熊精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居然知道这个名字。”
“我在天庭的密档里见过。因果轮，传说能改写一切因果的法器。但我以为那只是传说。”
“不是传说。”黑熊精说，“如来已经炼了一千三百年。快了。”
悟空握紧金箍棒：“你说的这些，跟俺老孙有什么关系？”
黑熊精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“你身上流着上古的血。你是最后一只石猿。如来要的不是渡你，是把你炼成因果轮的第七块碎片。”
悟空没有回答。
风吹过林子，树叶沙沙响。
黑熊精缓缓站起来，骨刺张开，像一面黑色的墙。
“我该说的都说了。现在，动手吧。”
五
黑熊精扑过来的速度快得不像它那个体型。
一丈高的身躯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，前爪带着风声拍向悟空的头顶。悟空没有硬接，他侧身闪过，金箍棒从下往上一撩，砸在黑熊精的肋骨上。
铁棒砸在骨板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像是砸在铜钟上。黑熊精纹丝不动，反手一掌扫过来，悟空被拍飞出去，撞断了两棵树才停下来。
他吐了一口血，从树干上滑下来。
杨戬从侧面冲上去，短刀直刺黑熊精的后颈。刀尖扎进骨缝，只进去一寸就卡住了。黑熊精怒吼一声，甩动身体，杨戬被甩出去，在地上翻滚了几圈，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，断臂的伤口处渗出血来。
悟空抹掉嘴角的血，站起来。
“这家伙的壳太硬了。”
“珠子在额头上，打碎就行。”杨戬喘着气，“但得先让它低头。”
悟空看着黑熊精额头上的黑色珠子，忽然笑了。
“俺老孙五百年没打架了，骨头都快生锈了。正好拿你练练手。”
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插，赤手空拳朝黑熊精走过去。
黑熊精愣了一下：“你疯了？”
“疯不疯，打了再说。”
悟空冲上去，在黑熊精扑来的瞬间，猛地蹲下身子，从它的前爪下方滑过去，滑到它的腹部下方。那是骨板覆盖不到的地方——柔软的肚皮。
他一拳砸上去。
这一拳带着他刚恢复的那一成法力，拳头上燃起微弱的金色火焰。黑熊精的肚皮凹陷下去，它发出一声闷哼，整个身体弓起来，头部不由自主地低下。
就是现在。
悟空翻身跃起，左手抓住黑熊精额头上的骨刺，右手抄起地上的金箍棒，对准那颗黑色的珠子，一棍砸下。
“咔嚓。”
珠子碎了。
黑色的光芒从碎片中涌出，钻入悟空的胸口。他浑身一震，手腕上的锁链又碎掉一环。法力恢复了第二成。
黑熊精轰然倒地，巨大的身躯像山一样坍塌。它的身体在缩小，骨刺在收缩，黑色的毛发在脱落。几息之间，那头一丈高的巨兽变成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，跪在地上，浑身是血。
老人抬起头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。
“谢谢。”
悟空看着他：“你说你叫乌獬？”
“那是我的名字。上古熊神，乌獬。”老人咳嗽了几声，嘴角流出黑色的血，“珠子碎了，我的封印也解了。但我活不了多久了。一千三百年，太久了。”
杨戬走过来，蹲在老人面前：“如来炼因果轮的事，你还知道多少？”
“因果轮需要七块碎片。上古神兽的魂魄是六块，最后一块……”老人看着悟空，“是自由的意志。不是你的自由意志，是所有生灵的自由意志。如来要把它抽出来，封进因果轮。到那时候，三界之内，没有谁能反抗命运。因为命运就是他写的。”
悟空沉默了很久。
“怎么阻止他？”
“找到七颗本源珠。不是用来吸收，是用来……替代。用你的本源之力，换掉因果轮里的上古魂魄。”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弱，“但你得先找到它们。全部。”
他伸出手，指向山下的方向。
“第三颗珠子……在西方……高老庄……”
手垂下去了。
老人闭上了眼睛。
悟空站在那里，看着地上的尸体，没有说话。杨戬用短刀在地上挖了一个坑，把老人埋了。没有墓碑，没有标记，只是一堆新土。
悟空问：“你信他说的？”
杨戬把短刀插回腰间：“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？”
“因果轮的事我信。我在天庭密档里见过只言片语。但他说你是最后一只石猿……”杨戬看着他，“你自己信吗？”
悟空没有回答。
他看向西方。高老庄。
六
下山的路上，杨戬忽然说：“猪八戒在高老庄。”
悟空脚步一顿。
“你认识？”
“认识。天蓬元帅，当年在天庭的时候跟我喝过酒。”杨戬笑了一下，“后来他被贬下界，投了猪胎，如来让他等取经人。但他等了几百年，什么也没等到。”
“他也是被如来算计的？”
“所有人都是。”
悟空加快脚步。
天色渐暗，西方的天际泛着一层紫红色的光。高老庄在百里之外，明天能到。
（第二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