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旺的举报信,是在五月底悄无声息地递到省纪委的。信里说得有鼻子有眼:草庙县“默子”服装厂,以“福利企业”名义骗取国家税收优惠,实则利用进口走私设备牟取暴利;与不法商人胡某勾结,围标串标,侵吞国有资产;厂长陈默生活腐化,挥霍无度,名下有多处房产……
举报信一式三份,省纪委、省轻工业局、省残联,都收到了。最先知道消息的是省残联杨莉主任,她看到信,又气又急,立刻给陈默打电话。
“陈厂长,出事了!有人向省纪委举报你们厂,说你们设备是走私的,还说你生活腐化。信已经转到省轻工业局,刘处长很重视,可能要下来调查。”
陈默握着话筒,手心里全是汗,但声音还算稳:“杨主任,设备是从地区纺织厂正规购买的,手续齐全。生活腐化更是无稽之谈。我陈默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查。”
“我相信你,但调查程序要走。省里马上会派工作组下来,你做好准备。特别是设备的手续、财务账目,都要清清楚楚。另外,你说的那个胡老板,是怎么回事?”
“是合作方,我们一起开发农机厂地块,手续都合法。”陈默解释。
“那就好。陈厂长,你现在是典型,树大招风,有人眼红正常。但身正不怕影子斜,只要咱们没问题,就不怕查。”杨莉叮嘱,“工作组下来,你配合调查,但也要注意方式。不该说的话别说,不该认的事别认。”
“我明白,谢谢杨主任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在办公室坐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刺眼,但他觉得心里发冷。钱旺这手,够毒。不直接正面冲突,而是背后捅刀子,而且捅的是最要害的地方——走私设备,骗取优惠,生活腐化。每一条,查实了都是大罪。
他想起赵主任的提醒,钱旺在省里活动。没想到动作这么快,这么狠。
陈默点了一支烟,慢慢抽。烟雾在办公室里缭绕,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。设备手续,他有,地区纺织厂的转让合同、付款凭证、技改批文,都齐全。财务账目,他有老周把关,每笔进出清清楚楚,税一分不少。生活腐化?他陈默现在还住着租来的平房,骑的是破自行车,穿的是厂里发的中山装。至于房产,更是无稽之谈。
但举报信里提到了胡老板。“与不法商人胡某勾结,围标串标,侵吞国有资产。”这话半真半假。和胡老板合作是真的,但围标串标没有,侵吞国有资产更是扯淡。农机厂地块是公开转让,程序合法。可这话传出去,不明真相的人会怎么想?
还有“骗取税收优惠”。福利企业的税收减免,是政策允许的,但他们安置残疾人是实打实的,培训中心也是实打实的投入。可如果有人咬死说他们“假福利,真骗税”,也够喝一壶的。
陈默掐灭烟,站起身。不能慌,慌就输了。他得做好准备,迎接调查。
他先把常白话、王秀英、李建国、老周叫来,开了个紧急会。
“省里要下来调查,有人举报咱们。”陈默开门见山,“举报内容:设备走私,骗取优惠,生活腐化,勾结奸商。咱们一条一条对。”
他看向李建国:“设备手续,全不全?”
“全!”李建国拍胸脯,“转让合同、付款凭证、进口报关单复印件、技改批文,我都锁在保险柜里。随时能拿出来。”
“财务账目,清不清?”陈默问老周。
“清!”老周推了推眼镜,“从建厂到现在,所有账目,凭证齐全,税单都在。每一笔残疾人用工补贴,培训中心投入,都有明细。不怕查。”
“生活腐化……”陈默看向常白话和王秀英。
常白话笑了:“陈默,你还生活腐化?你一个月工资一百二,抽烟抽‘大前门’,骑车上下班,衣服是厂里发的。要说腐化,咱们厂食堂的伙食,倒是比别的厂好点,那也是你自掏腰包补贴的。”
王秀英也说:“陈厂长,你的为人,全厂工人都知道。清者自清。”
“至于胡老板那边,”陈默说,“秀英,你把咱们跟胡老板的所有合同、协议,整理出来。特别是农机厂地块转让的手续,商贸区工装的合同,都要齐全。合作是合作,但咱们没干违法的事。”
“行,我马上整理。”王秀英点头。
“另外,”陈默看着众人,“调查组下来,肯定会找工人谈话。你们跟工人们通个气,实事求是,知道的说,不知道的别说。特别是残疾人员工,让他们别紧张,该怎么说怎么说。”
“明白。”
散会后,陈默去了趟县委,找赵主任。赵主任正在办公室等他,脸色凝重。
“小陈,信我看到了。是钱旺干的,省纪委有我老同学,透露了点口风。信里写得狠,但都是捕风捉影,没实据。不过调查组肯定要来,这是程序。”赵主任给他倒了杯茶,“你准备得怎么样?”
“设备手续、财务账目,都齐全。生活上,我更不怕查。”陈默说,“就是胡老板那边……”
“胡老板是个麻烦。”赵主任沉吟,“他那个人,底子不干净。虽然你们合作合法,但就怕调查组深挖,挖出他别的事,牵连到你。你得有个准备。”
“我明白。但合作是事实,躲不过。”陈默说。
“嗯。另外,刘副县长那边,你注意点。”赵主任压低声音,“举报信也抄送他了。他什么态度,还不清楚。但钱旺是他小舅子,他可能会保钱旺,甚至……落井下石。”
陈默心里一沉。这才是最危险的。刘副县长要是借题发挥,或者暗中使绊,调查就可能变味。
“赵叔,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以静制动。”赵主任说,“调查组来,你全力配合,不隐瞒,不抗拒。但话要说清楚,理要讲明白。特别是你们安置残疾人、办培训中心这些事,多讲,讲细。这是你们的护身符,省里、残联都认可的政绩,谁想动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另外,我以县工业局的名义,给省里写个情况说明,把你们厂的真实情况,特别是对县里经济发展、残疾人就业的贡献,说清楚。有县里背书,调查组也会谨慎些。”赵主任说。
“谢谢赵叔!”陈默心里一热。
“别谢我,我是为公。”赵主任摆摆手,“小陈,这关过了,你在草庙县就真立住了。过不了……你也别硬扛,该低头时低头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从县委出来,陈默又去了趟培训中心。学员们正在上手工课,做布艺。见他来,都抬头笑。小翠用手语比划“陈厂长好”,大柱憨厚地点头,桂花慢慢地说“陈厂长,我做了朵花,送你。”
陈默接过那朵布艺向日葵,针脚细密,颜色鲜艳。他握在手里,觉得心里那点冷,慢慢被捂热了。
“谢谢桂花,做得真好。”他摸摸她的头。
从培训中心出来,陈默骑车回家。路上,他买了点肉和菜。金叶子正在做饭,陈实在院子里玩泥巴。见他回来,金叶子迎上来,眼神里有关切。
“听说了?”
“嗯。”陈默把菜递给她,“没事,咱们没做亏心事,不怕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金叶子说,“可这心里,还是不踏实。陈默,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厂子没了,咱们还能回村里种地。你别太逼自己。”
陈默搂住她:“不会到那一步。放心。”
夜里,陈默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金叶子已经睡了,呼吸均匀。陈实的小手搭在他胳膊上,热乎乎的。他看着黑暗中的屋顶,脑子里一遍遍过各种可能。调查组会怎么查?会找哪些人谈话?刘副县长会是什么态度?钱旺还会出什么招?
他想起了《金瓶梅》里西门庆被人告发,也是四处打点,上下打点,最后靠关系和银子过关。他陈默,没那么多关系,也没那么多银子。他只能靠实打实的东西:手续、账目、残疾人员工、培训中心、社会贡献。
也许,这才是最硬的底气。
三天后,省调查组到了。一共四个人,带队的是省纪委的一个副处长,姓郑,四十多岁,不苟言笑。还有省轻工业局的一个科长,省残联的一个干部,以及一个做记录的年轻人。县里由刘副县长陪同,赵主任也在。
调查组没住县委招待所,住在了县武装部招待所,相对独立。第一天,先听汇报。在县委会议室,陈默把厂里的情况,从建厂到现在,详细汇报了一遍。重点讲了设备来源、财务情况、残疾人安置、培训中心建设。材料准备得很充分,合同、凭证、照片、数据,一应俱全。
郑处长听得很认真,不时问几句。问到设备,陈默让李建国把手续原件都搬来了,厚厚一摞。问到财务,老周把账本、税单都摊开,一笔笔解释。问到残疾人安置,王秀英把花名册、工资表、保险凭证都拿出来了。问到培训中心,顾校长把教学计划、学员档案、省里批文都摆上桌。
“陈厂长,准备得很充分嘛。”郑处长合上笔记本,看不出情绪。
“应该的,配合调查。”陈默说。
“我们还要看现场,找工人谈话。”郑处长说。
“随时可以。”
下午,调查组去了厂里。先看车间,看了新设备,问了工人操作情况。又看了财务室,抽查了账目。接着,找了十个工人单独谈话,有老工人,有新工人,也有残疾人员工。陈默避开了,在办公室等着。
谈话结束,郑处长提出要去陈默家看看。陈默一愣,但很快点头:“行,我家就在附近,租的房子。”
一行人就去了陈默家。一个小院,三间平房,屋里陈设简单,但干净。金叶子正在洗衣服,见来了这么多人,有点紧张。陈实躲在妈妈身后,好奇地看着。
郑处长在屋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卧室,看了看厨房,甚至打开碗柜看了看。然后问金叶子:“你是陈默爱人?做什么工作?”
“我……在家带孩子,有时在厂食堂帮忙。”金叶子小声说。
“陈默平时有什么爱好?打牌吗?喝酒吗?”
“不……不打牌,酒偶尔喝点,但不贪。他平时就在厂里忙,回家就看看孩子,看看书。”金叶子说。
郑处长点点头,没再问。从陈默家出来,他又提出去培训中心看看。
培训中心正在上课。学员们见来了生人,有点拘谨。
郑处长看了教室,看了实习车间,看了手工班的作品,又找了几个学员谈话。问他们一个月挣多少钱,学得怎么样,厂里对他们好不好。
学员们都实话说,一个月能挣五六十,学了不少东西,厂里管吃管住,还发衣服。有个聋哑学员用手语比划:陈厂长是好人,给我们饭吃,教我们手艺。
从培训中心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郑处长对刘副县长说:“刘县长,今天先到这里。我们明天再找其他相关人谈谈。”
刘副县长点头:“好,郑处长辛苦了。招待所已经准备了晚饭,咱们先去吃饭。”
晚饭时,气氛有点僵。郑处长话很少,刘副县长倒是很热情,不断劝酒。赵主任坐在一边,偶尔说几句。陈默低着头吃饭,味同嚼蜡。
吃完饭,郑处长说累了,要休息。其他人散了。陈默回到家,金叶子还没睡,等着他。
“怎么样?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陈默摇头,“郑处长那人,城府深,不露声色。不过,该看的都看了,该问的都问了。接下来,就看他们怎么判断了。”
夜里,陈默又失眠了。他想起郑处长看他家的眼神,那种审视,那种探究。也想起刘副县长席间的热情,那种刻意,那种表演。心里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。
第二天,调查组找了胡老板谈话。谈了整整一上午。下午,又找了钱旺。陈默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,但常白话打听来消息,说胡老板出来时脸色不好,钱旺出来时有点得意。
第三天,调查组要找刘副县长单独谈话。谈了一个下午。出来后,刘副县长把陈默叫到办公室。
“小陈,调查组基本清楚了。举报信的内容,大部分不实。不过,郑处长提了点意见,说你们跟胡老板的合作,虽然手续合法,但毕竟涉及国有资产转让,程序上可以更规范。另外,钱旺那边,举报虽然不实,但也是出于对企业的关心,你不要记恨。”
陈默听着,心里冷笑。钱旺举报是“关心企业”?这话也就刘副县长说得出口。
“刘县长,我明白。我们一定吸取教训,规范经营。”陈默说。
“嗯,有这个态度就好。”刘副县长拍拍他的肩,“小陈,你是县里的青年才俊,前途无量。以后做事要更谨慎,别给人留下话柄。钱旺那边,我会说他的,让他以后别乱来。你们都是县里的企业,要团结。”
“是,谢谢刘县长。”
从县委出来,陈默觉得浑身发软。他知道,这关,算是过了。调查组认可了他们手续的合法性,认可了他们安置残疾人的成绩。钱旺的举报,没造成实质伤害。但刘副县长那番话,让他心里发寒。什么叫“程序上可以更规范”?什么叫“别给人留下话柄”?这是警告,也是提醒:他陈默,还在刘副县长的手心里攥着。
回到厂里,常白话、王秀英他们都围上来,问情况。陈默简单说了,众人都松了口气。
“总算过去了!”常白话擦汗。
“没完。”陈默摇头,“钱旺不会罢休,刘副县长那边,也得防着。以后做事,得更小心。”
正说着,赵主任打电话来,声音轻松了些。
“小陈,调查组明天就回去了。初步结论,举报不实。但报告怎么写,还得回去研究。不过你放心,有我和杨主任在,不会让你们吃亏。另外,省级福利企业的评选,照常进行。你们材料准备得怎么样?”
“准备好了,我让秀英明天送过去。”
“好。小陈,这次风波,是坏事,也是好事。让上面看到了你们的扎实,也看到了你的定力。以后的路得走稳了。”
“谢谢赵叔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走到窗前。机器声依旧,工人们依旧忙碌。一切,似乎又回到了正轨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钱旺的暗箭,刘副县长的敲打,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,商场如战场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他得更加谨慎,更加坚韧。
不过,他也有收获。调查组的到来,让全厂上下更加团结。工人们看到陈默坦荡,更信服他。残疾人员工看到厂子没倒,更珍惜工作。培训中心的学员,也更努力学本事。
这,就是明灯。照亮前路,也温暖人心。
陈默拿起桌上那朵布艺向日葵,看了看,别在了中山装的扣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