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圣归来不跪生

第一章 破山

一

他数了五百年的日出日落。

五行山压在身上，只露一颗脑袋在外面。春天野草从耳边长出来，秋天枯叶落在头顶，冬天雪把他埋成一座白坟。每天太阳从东边那座山头升起来，从西边那个山坳落下去，他数了五百年。

数到后来他怀疑自己数错了。也许没有五百年，也许更久。如来当年说的是“待灾愆满日，有人救你”，但没说灾愆是多久。

他没等来那个人。

第五百年的时候，他决定自己出来。

雷来了。

不是普通的雷。那雷像是长了眼睛，一道接一道劈在山顶那块巨石上，劈了整整三十七下。第三十七道落下的时候，巨石裂了。

裂缝从山顶延伸下来，经过他的头顶，一直通到山脚。

他感觉到身上的压力松了一瞬——就一瞬。

五百年了。他等了五百年。

他没有犹豫。

山体炸开的那一瞬间，他以为自己会冲天而起，像五百年前那样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。但他只是从碎石里滚出来，像一块被山吐出来的石头，顺着斜坡翻滚了十几丈，最后趴在一个泥坑里。

泥水灌进嘴里。腥的，苦的。

他趴了很久，才慢慢撑起手臂。

手臂在抖。不是怕，是五百年没用过的肌肉在抗议。他从泥坑里爬起来，膝盖发软，浑身关节发出枯枝断裂般的声响。

他站在那里，仰起头。

天很空。没有云，没有雷，什么都没有。

他张开嘴，想喊点什么。五百年来他对着头顶的天空骂过如来，骂过玉帝，骂过所有神佛。但此刻真正出来了，他反而发不出声音。

喉咙里只挤出一股嘶哑的气流。

没有怒吼。像是一口浊气憋了五百年。

二

他试图驾云。

脚下刚离地三寸，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栽回泥地。法力没了。他早就知道，五百年的封印不是关了他五百年，而是抽了他五百年的血。

手腕上一阵灼痛。

他翻过手腕，看见一道黑色锁链的虚影缠绕在皮肉上。锁链的另一端没入虚空，看不见尽头。他伸手去扯，手指穿过虚影，什么也没碰到。

“灭魂咒。”

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
他猛地抬头。

半空中悬着一道身影——白须，白袍，面容模糊。但那气息他太熟悉了。

菩提老祖。

悟空盯着那道身影，嘴唇动了动。他想问：师父你是死是活？这五百年你去哪了？你当初为什么把我扔给如来？但所有的问题堵在喉咙里，最后只挤出一句：

“你来了。”
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

菩提没有靠近，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：“如来在你体内种下灭魂咒。三年之内，你若找不到七颗本源珠，魂飞魄散。”

“本源珠？”

“你大闹天宫时的本源之力，被封印成七颗珠子。第一颗在东边百里外的枯松涧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找到七颗，解开咒。找不到，死。”

菩提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
悟空从泥地里爬起来，往前追了一步：“师父——你到底是——”

幻影消散。

雨还在下。

他站在雨里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黑色锁链虚影闪烁了一下，像是在倒计时。

三年。

三

 

天亮的时候，雨停了。

他朝东走。枯松涧，一百里。对五百年前的他是眨眼的功夫，现在他要走整整一天。

路是土路，两边的枯草半人高。他的速度比普通人快不了多少，每走一步膝盖都发出咯吱的声响。五百年没活动过，筋骨像是生了锈。但他没停。

走到正午，他在路边看见一具白骨。

白骨身上挂着破烂的僧袍，胸腔从内部被撑开，肋骨向外翻着，像一朵惨白的花。白骨手边插着一面残旗，褪色的布上写着三个字：火云洞。

悟空停下脚步。

地面裂开了。

一条火红的长舌从裂缝中弹射出来，快得像一道闪电，缠住了他的左脚踝。湿滑，滚烫，带着腐臭。

他没来得及反应，整个人被拽向裂缝。

半空中他拔出金箍棒——铁棒锈迹斑斑，但握在手里的分量还在——一棒斩下。

长舌断裂。

黑血喷溅。

他摔在地上，翻滚，拉开距离。

地面震颤。一只三丈长的火红蜈蚣从地底钻出，断舌处还在淌血，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嘶鸣。蜈蚣背上长满眼睛，每一只都在转动，每一只都泛着诡异的金光。

悟空握紧铁棒，喘着气。

五百年前这种货色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，现在他要认真了。

蜈蚣喷出毒火。

他翻身滚开，衣袍下摆烧着，他拍灭火苗，眼神却亮了——蜈蚣额头正中央，镶嵌着一颗赤红色的珠子，像一只竖着的眼睛，微微发光。

本源珠？

蜈蚣背上的眼睛同时射出金光。几十道光线交织成网，铺天盖地罩下来。悟空左闪右避，一道金光擦过肩膀，皮开肉绽，血溅在枯草上。

他被逼到一块巨石前，退无可退。

蜈蚣扑上来，巨颚大张。

悟空没有躲。

他盯着蜈蚣额头的珠子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。然后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插，双手猛地抓住蜈蚣咬来的两只触须。

触须滑腻腥臭，他攥得死死的。

一声暴喝。

青筋在额头暴起，肩背的肌肉像铁块一样隆起——五百年的封印没有磨掉他的筋骨，反而把这块铁锻打得更加密实。

他把蜈蚣整个抡了起来。

三丈长的身躯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，狠狠砸在巨石上。巨石碎裂。蜈蚣翻倒在地，肚皮朝天，几十只眼睛同时闭上。

悟空跳上它的腹部，拔起金箍棒，对准额头的红珠，一棍砸下。

珠子碎裂。

赤红色的光芒从碎片中涌出，像活物一样钻进他的胸口。

他浑身一震。

手腕上的黑色锁链虚影浮现，碎掉一环。四分之一的锁链化为黑烟散去。

一股力量从丹田涌起——不多，只有一成。但足够了。

四

他跳出地缝，落在一块巨石上。

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。灰暗的毛发有了一点光泽。他看向东方，天边隐约有一座金色寺庙的轮廓。

菩提的幻影又出现了，这次更淡。

“第二颗珠子在五庄观。你现在的力量去了是送死。先去西边，找一个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你的老熟人。他现在比你还惨。”

幻影消失。

悟空站了一会儿，跳下巨石，朝西边走去。

五

黄昏。

他走到一座破庙前。

庙门上的匾额歪斜着，“灌口二郎庙”四个字掉了两个。庙墙塌了半边，院子里长满荒草，像是几十年没人来过。

庙门口蹲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灰布衣，左袖空荡荡的，在风里飘着。头发乱得像鸟窝，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。他蹲在地上，用唯一的一只手拿着一只硬馒头在啃。

悟空走近。

他认出了那个人。

“……杨戬？”

那人抬起头。

一只眼。只剩一只眼了。左眼的位置是一个凹陷的伤疤，深得能看见骨头的纹理。剩下那只眼浑浊无光，像是蒙了一层灰。

杨戬。

曾经的清源妙道真君，昭惠显圣二郎真君。

他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。

沉默。风从破庙穿过，吹动两人的衣袍。

杨戬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猴子，你也被人整了？”

悟空盯着他空荡荡的左袖和凹陷的左眼：“你怎么变成这样？”

杨戬站起来，晃了晃空袖管，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：“如来废了我的天眼，断了我一臂，把我扔在这儿当乞丐。他说等我学会跪着活，再谈别的。”

“跪着活？”

“对。”杨戬踢了一脚地上的馒头，“我在这儿跪了三年，每天给过路的和尚磕头，求他们施舍一口吃的。你知道我现在最擅长什么吗？跟狗抢馒头。”

他笑着，笑着笑着眼眶红了。

“五百年前你是我手下败将，五百年后咱俩成了难兄难弟。”

悟空盯着他。

然后他伸出手。

那只毛茸茸的手上全是伤疤，指甲开裂，指节粗大。

“走。”

一个字。

杨戬看着那只手，没有接。

他的独眼红了，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盯着悟空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

“你知道我要什么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要把那只手接回来，把这只眼睁开，然后找到如来，问他一句——凭什么。”

“那就去问。”

杨戬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伸手，握住了悟空的手。
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一只毛手布满伤痕，一只独臂青筋暴起。谁都没有用力，但谁都没有松。

六

他们并肩站在山脊上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远处，灵山的金光笼罩大地，庄严，慈悲，像一幅画。

杨戬忽然开口：“你知道取经是什么吗？”

“骗局。”

“比骗局更毒。是养蛊。如来要的不是传播经书，是一个听话的斗战胜佛。你不听话，所以换人。下一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，可能是一只猪，一条鱼，或者另一只猴子。”

悟空转头看他。

杨戬压低声音：“你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，生死簿上没有你的名字。你的来历，连如来都查不到。他怕你，所以要渡你。”

悟空没有回答。
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腕上那圈黑色锁链的虚影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，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三年。七颗珠子。一个骗局。

他握紧金箍棒。

铁棒末端，一缕微弱的金色火焰燃起。

不是法力的火焰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。五百年前它熄灭了，今天它重新亮起来。

他没有说话，没有怒吼，没有指天骂地。

他只是把铁棒扛在肩上，朝西边走去。

杨戬跟了上来。

两个人，两条影子，一个方向。

（第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