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设备稳定投产后的第三周，胡老板的秘书送来了商贸区工装的正式合同。厚厚一沓，二十多页，条款密密麻麻。常白话看了一上午，眼睛都花了，拿着合同来找陈默。
“陈默，这合同……有点狠啊。”常白话指着其中几行，“你看，五年内，商贸区所有工装、制服，包括物业、保安、保洁，甚至将来商户的员工服，只要是从咱们这儿订，价格必须比市场均价低百分之十五。而且，优先供货，延误一天，扣千分之五的货款。这要是赶上旺季，咱们自己的货都做不过来，还得先紧着他，这不是卡脖子吗？”
陈默接过合同，仔细看那几行字。胡老板果然精明，借出去四万块，就要用五年长约和超低价格锁死“默子”。百分之十五的利润空间，对工装这种利润本就微薄的产品来说，几乎是贴着成本线了。而且优先供货权，等于在“默子”的生产计划里插了根楔子，随时可能打乱节奏。
“还有这里，”常白话又指着一处，“如果咱们提供的工装出现质量问题，商贸区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，并要求赔偿损失。质量认定标准，由商贸区指定。这……这不就是他说了算吗？”
陈默放下合同，走到窗前。院子里，工人正在装卸布料，阳光很好，但合同上的字，像一根根刺。他知道胡老板会提条件，但没想到这么苛刻。五年，百分之十五的让利，优先供货，苛刻的质量条款。这几乎是把“默子”当成了他的专属加工厂。
“陈默，这合同，不能签。”常白话说，“太被动了。胡老板这是拿咱们当软柿子捏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想起借钱时胡老板的眼神，那种笃定，那种拿捏。胡老板算准了他急需用钱，算准了他不敢拒绝。这四万块，是救急的钱，也是套在脖子上的绳。
“约胡老板，晚上吃饭。”陈默说。
晚上，“悦宾楼”牡丹厅。菜还是六个，酒还是“汾酒”。胡老板准时到，红光满面，心情很好。
“陈老板，合同看了吧？怎么样，老哥够意思吧，一签五年，稳定订单。你们厂子以后，就等着数钱吧！”
陈默给他倒酒：“胡老板，合同看了，有些条款，想跟您再商量商量。”
“哦？哪些？”胡老板放下酒杯。
“第一，价格。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，我们成本扛不住。工装利润薄，您也知道。能不能改成百分之十？这样我们有点赚头，也能保证质量。”
胡老板摇头：“陈老板，商贸区工装量大，五年下来，不是小数。百分之十五，是咱们说好的。你要觉得成本高，可以从管理上省嘛。你们厂那些残疾人员工，工资可以再低点。”
陈默心里一沉，脸上笑容不变：“残疾人员工工资，是省里定的标准，不能动。而且，他们干得不比正常人差。胡老板，价格这块，您让一步，百分之十二，行不行？我们保证用料、做工，一定是最好的。”
胡老板盯着陈默看了几秒，笑了：“行，陈老板会说话。百分之十二就百分之十二。不过，优先供货这条，不能动。商贸区开业在即，工装必须按时到位，一天不能拖。”
“优先供货可以，但得有个前提——我们自己的生产计划，提前一个月告知您。如果临时加急，得加价百分之五。毕竟工人加班，机器损耗，都是成本。”陈默说。
胡老板想了想：“加价可以，但不能超过百分之三。而且，必须随叫随到。咱们是合作伙伴，得互相体谅。”
“行，百分之三。”陈默点头，“第三，质量认定。不能由商贸区单方面说了算。咱们共同委托县技术监督局，或者省里的质检机构，出具报告。谁的责任，谁承担。这样公平。”
胡老板脸上笑容淡了点：“陈老板，你这是不信任我啊。”
“不是不信任，是规矩。”陈默诚恳地说，“胡老板，咱们合作长远，规矩立清楚，以后少扯皮。您商贸区是县里重点工程，我们‘默子’也是省里挂了号的。凡事按规矩来，对大家都好。”
胡老板端起酒杯，慢慢喝着，没说话。包间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陈默耐心等着，手心有点潮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胡老板放下杯子：“行，就按你说的。不过陈老板，我话说前头，工装质量，必须过硬。商贸区将来是咱们县的门面，工装穿出去，代表的是商贸区的形象，也是你们‘默子’的脸面。要是出了问题，可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“您放心，质量一定保证。”陈默举杯，“胡老板，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！”
两人干了。胡老板脸色又缓和了，开始说商贸区的规划，说将来的蓝图。陈默听着，不时点头，但心里那根弦，绷得更紧了。胡老板答应修改条款，看似让步，实则把压力全转到了质量和交货期上。以后这五年，跟胡老板的合作，如履薄冰。
合同第二天重新打印，双方签字盖章。五年之约，正式生效。
消息传到厂里，管理层反应不一。王秀英觉得是好事：“五年稳定订单，工装虽然利润薄，但走量，能养活不少工人。而且跟商贸区绑在一起，对咱们牌子也是宣传。”
李建国担心的是生产压力：“咱们现在的产能，自用加外单，已经饱和。再加上商贸区工装，肯定得加班。机器能不能扛住？工人累不累？”
常白话最直接：“陈默，咱们这是被胡老板套牢了。五年，变数太大。万一他中途翻脸，或者商贸区经营不好，咱们就惨了。”
陈默知道他们说得都有道理。但他没得选。新设备刚稳住，资金链还脆弱，需要稳定订单支撑。胡老板的工装订单，虽然利润薄，但量大，能保证车间不停工，工人有活干。这是眼下最现实的选择。
“走一步看一步。”陈默对众人说，“但咱们自己得做好准备。李师傅，设备保养要跟上，决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。秀英，跟胡老板那边对接的人，要选稳当的，随时沟通，别出误会。常白话，生产计划要排细，留出余地，防备胡老板临时加单。”
众人领命去办。陈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，看着窗外。阳光刺眼，但他觉得心里有点阴。五年之约，像道紧箍咒，套在“默子”头上。这五年，他得带着“默子”，在胡老板的阴影下，走出一条自己的路。
正琢磨着这个，电话响了。是省城百货大楼的采购经理，姓方。
“陈厂长，你们‘默子’的春装，卖得不错啊！特别是那款鹅黄色衬衫，年轻姑娘抢着买。我们想再加订两千件，另外，秋装能不能早点给我们看样？我们想搞个‘默子’品牌专场。”
好消息。陈默精神一振：“方经理，谢谢支持！秋装样衣已经在做了，下周给您寄过去。春装加订，没问题，保证按时交货。”
“好！陈厂长，你们‘默子’现在牌子响了，但质量不能松啊。我们这儿顾客，眼光毒着呢。”
“您放心，一定保证质量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默心里舒坦了些。省城的市场打开了，这是“默子”走向更高平台的标志。不能光盯着胡老板的工装订单，自己的品牌产品，才是根本。
他让王秀英把设计室的人都叫来，开秋装设计会。今年秋装，他打算主打两个系列：一个是延续牛仔风，但加入更多时尚元素，比如破洞、绣花、水洗做旧。另一个是新开发的“职场系列”，针对刚工作的年轻白领，款式简洁，面料讲究，价格中档。
“职场系列的面料，就用咱们新设备织的细布。”陈默对设计员们说，“要让顾客知道，‘默子’不光有牛仔，有工装，也有适合上班穿的好衣服。设计上，参考上海、北京的流行趋势，但要有咱们自己的特点。颜色，以灰、蓝、卡其为主，稳重，但不老气。”
设计员们记下，开始画草图。王秀英提出，可以请省城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当“试衣员”，听听她们的意见，毕竟她们最了解顾客喜好。
“这个主意好。”陈默赞成，“秀英，你安排一下，请几个售货员来厂里参观，顺便看看样衣，提提意见。路费食宿咱们包，再送点小礼物。把关系维护好。”
“行。”
开完会，陈默去了趟培训中心。手工班已经开起来了，二十个学员，跟着一个从省工艺美术厂请来的退休老师傅，学做布艺。教室里有置了工作台，摆着各种颜色的边角料、针线、填充棉。学员们正埋头做布艺花，虽然手法生疏，但很认真。
顾校长陪陈默看，介绍说：“手工班开班半个月，学员进步很快。特别是几个智力障碍的，学文化吃力，但手巧，做的布艺花，有模有样。王厂长说了，等这批作品出来，先放在咱们‘默子’专卖店代卖，看看销路。”
陈默拿起一朵做好的布艺玫瑰，针脚细密，造型生动。他想象着这朵花别在“默子”衬衫口袋上的样子，或者作为礼品附送，也许能成为一个小亮点。
“顾校长，手工班可以多开发点品种。不光布艺花，还可以做杯垫、手机包、钥匙扣。原料就用咱们厂的边角料，成本低，也环保。卖的钱，一部分给学员发奖励，一部分留作班费，买材料、请老师。”陈默说。
“好，我跟老师傅商量。”顾校长点头。
从手工班出来，陈默去了文化课教室。学员们正在上算术课，老师是培训中心自己培养的——一个聋哑学员，通过自学，掌握了小学算术，现在当助教，用手语给其他聋哑学员讲课。虽然慢，但耐心，效果不错。
陈默站在窗外看了很久。这些学员，曾经是家里的负担，社会的边缘人。现在，他们能识字，会算账，能靠手艺赚钱，能当老师教别人。这种变化，比赚多少钱都让他觉得值。
这才是“默子”真正的根基。不是机器，不是订单，是这些人，是这些变化。
回到厂里，陈默接到赵主任电话，让他去一趟。陈默骑车过去，赵主任正在看文件，见他来，示意坐。
“小陈，胡老板的合同，签了？”
“签了，改了几条，还算公平。”陈默说。
“公平？”赵主任笑了笑，“胡老狐狸的合同，哪有公平的。不过你能谈下百分之十二的价格和第三方质检，已经不错了。但这五年，你得小心。胡老板那人，利益至上。现在用得上你，什么都好说。万一哪天用不上了，或者有更大利益，翻脸比翻书还快。”
“我知道，赵叔。所以我想着，不能光靠他的订单。我们自己的品牌产品，得抓紧。”
“思路对。”赵主任点头，“另外，省里下个月要评‘省级福利企业’，你们‘默子’很有希望。但竞争激烈，特别是地区那几家老牌福利厂，也在活动。你准备一下材料，突出你们培训中心的特色，还有新设备技改、提升产能的成效。我帮你往省里递话。”
“谢谢赵叔！”陈默心里一热。省级福利企业，不光有荣誉，还有实实在在的税收优惠和政策扶持。如果能评上，“默子”的根基就更稳了。
“不过小陈，”赵主任神色严肃起来，“我听说，钱旺最近在省里活动，想举报你们新设备是走私货，或者以次充好。虽然没证据，但苍蝇不咬人恶心人。你注意点，特别是设备来源的凭证、进口手续，都保管好。万一有人查，能说清楚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钱旺果然不死心，开始玩阴的了。
“设备是从地区纺织厂正规购买的，有手续。我回去就整理材料。”陈默说。
“嗯。另外，刘副县长那边，最近对你们态度有点微妙。可能是钱旺吹了风，也可能是他觉得你们翅膀硬了，不好控制。你适当表示表示，但别太露骨。‘助残日’捐款的效果不错，可以再搞点类似的活动，比如捐点衣服给县里敬老院、孤儿院，用刘副县长的名义。花小钱，买平安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从赵主任家出来，陈默骑车慢慢往回走。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，但陈默觉得心里有点凉。钱旺的举报，刘副县长的微妙，胡老板的五年之约，像几座山，压在心头。但他不能倒，也不能退。
回到厂里，车间灯火通明，机器声隆隆。工人们在忙碌，汗水在灯光下闪着光。陈默站在车间门口，看了很久。
这就是他的阵地，他的兵。前路再难，也得带着他们闯过去。
五年之约，是束缚，也是动力。他得在这五年里，让“默子”长得更壮，根扎得更深，直到有一天，能摆脱这些束缚，真正自由地生长。
路还长。但他有这些机器，这些工人，这些学员，有心里那点不能灭的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