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天，说热就热。新车间里更是闷得像蒸笼，十台“丰田”织布机全开起来，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，棉絮在空气里飞舞，沾在工人汗湿的脸上、脖子上，很快变成一道道黑泥印子。但没人顾得上擦，眼睛都盯着机器，盯着那流水般吐出来的布匹。
李建国嗓子已经哑了，手里拿着游标卡尺，一匹布刚下机，他就冲上去，量幅宽，量密度，对着光看有无瑕疵。保全工跟着他，发现问题马上停机器调整。两个退休老师傅，一个姓孙，一个姓钱，背着手在车间里转，不时喊一嗓子：“3号机，纬密松了，紧半圈！”“7号机，梭子有毛刺，换！”
陈默也守在车间。他不懂技术，但能看懂李建国的脸色——从最初的兴奋，到凝重，再到焦躁。新机器投产三天，问题一个接一个。不是这里卡线，就是那里断经。织出来的布，时好时坏，好的细腻平整，能赶上上海货；坏的疏密不均，还有跳纱、断疵。三天下来，合格率不到六成。
“陈厂长，这机器……邪性。”李建国抹了把汗，手里拿着块有跳纱的布，“你看，同一台机器，上一匹还好好的，这一匹就出问题。我们查了，纱没问题，机器也调了，可就是不稳定。”
陈默接过布，对着光看。跳纱的地方，像道疤，刺眼。这批布，是给哈尔滨赵老板的衬衫订单准备的。要是用这样的布做衬衫，顾客一扯就破，“默子”的牌子就砸了。
“孙师傅，钱师傅，您二位看，问题出在哪儿？”陈默问。
孙师傅蹲在一台机器旁，耳朵贴着机壳听，半天才说：“机器老了，精度跟不上。有些部件磨损，咱们这儿没条件修，只能将就用。所以时好时坏。”
钱师傅补充：“还有，咱们的工人，用惯了老机器，操作习惯不一样。新机器速度快，要求高，他们手生，配合不好也容易出问题。”
陈默明白了。机器本身有隐患，工人操作不熟练，双重叠加。
“李师傅，从今天起，分三班，人停机不停，抓紧磨合。孙师傅、钱师傅，您二位多费心，带着工人练。不合格的布，全部拆了回用，一尺不准出厂。另外，联系上海的原厂，问问有没有配件，能换的换，该修的修。钱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可哈尔滨的订单，等不起啊。”常白话急匆匆进来，手里拿着电报，“赵老板又催了，说衬衫料子再不到，就要误了夏装上市。问咱们能不能先发一部分。”
陈默看了看电报，又看了看车间里堆积的不合格布匹，咬牙：“回电，就说料子出了点小问题，我们在抓紧处理，最晚十天内发货。另外，问问赵老板，如果先用一部分咱们原来的布顶一顶，价格可以优惠。但新布的货，一定保证质量。”
“行，我去回电。”常白话走了。
陈默走出车间，站在厂房阴影里，点了支烟。烟是“大前门”，劣质的烟草味呛得他咳嗽。五月的太阳明晃晃的，照得水泥地发白。远处，培训中心传来学员朗读课文的声音，稚嫩，但整齐。那是希望。可眼前这摊子，是现实。
新设备投产的阵痛，比他预想的要剧烈。合格率低，成本就高。订单压着，交不了货，失信于客户。工人累，情绪也躁。这才三天，已经有两个保全工累晕了，送医院打吊瓶。
钱。还是钱。买配件要钱，培训工人要钱，给累倒的工人发补助要钱。可账上，只剩不到两万。技改那五万，买了棉纱，付了安装费，已经见底。哈尔滨的货款，还要等货发出去才能结。青黄不接。
正抽着烟，王秀英小跑着过来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陈厂长，刘副县长秘书来电话，说‘助残日’活动提前了，改到五月十号。让咱们明天就把捐款和衣服送到县委，他们要先宣传。另外……钱老板也去了县委，好像找刘副县长有事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钱旺这个时候去找刘副县长，肯定没好事。说不定就是冲着新设备来的。
“捐款和衣服，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准备好了，两万现金，五百件衬衫，都装箱了。”
“你亲自送过去，交给刘副县长秘书。话说到位，就说‘在刘副县长关心支持下，默子服装厂为县里残疾人事业尽绵薄之力’。”陈默叮嘱，“另外，打听一下，钱旺去干什么。”
“行，我这就去。”
王秀英走了。
陈默把烟头踩灭，走回办公室。他得静一静，想想怎么破这个局。
新设备必须稳住。这是“默子”未来的根基。但稳住需要时间，需要钱。钱从哪来？贷款？信用社那边，刚贷了技改款，再贷，难。而且，刘副县长要是卡着，更贷不出来。
也许，可以找胡老板临时拆借点？胡老板的商贸区正在预售，手头应该有点活钱。但胡老板那人，无利不起早，借钱，肯定要代价。而且，刘副县长要知道他和胡老板走得太近，可能不高兴。
这时，电话响了。是哈尔滨赵老板。
“陈老板，电报收到了。料子出问题了？”赵老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“是，新设备刚投产，有点小问题，我们在抓紧调试。”陈默实话实说，“赵老板，耽误您交货，实在抱歉。您看这样行不行，这批衬衫，我们先发一半，用原来的布，价格按九折。另一半，等新布出来，我们加急做，保证十天内发出。另外，这批货，我们每件再让利一块钱，算是补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赵老板笑了。
“陈老板，你是实在人。行，就按你说的。一半先发，另一半我等你十天。不过陈老板，咱们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，我信你。可市场不等人，夏装上市就这半个月。你要是误了，我这边也不好交代。”
“您放心，十天，一定发出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默松了口气。赵老板给了十天缓冲期。这十天，必须把新设备稳住。
下午，王秀英从县委回来，脸色更差了。
“陈厂长，捐款和衣服送过去了，刘副县长秘书收了，说谢谢。但我听说，钱旺去找刘副县长，是想承包咱们新设备的配件供应和维修。他说他在上海有门路，能搞到原厂配件，还能请来上海的老师傅维修。刘副县长……好像有点动心。”
陈默心往下沉。最担心的事来了。钱旺这是要掐住新设备的命脉。一旦配件和维修被他控制，以后“默子”就得被他拿捏，价格他说了算，维修也得看他脸色。
“刘副县长怎么说？”
“刘副县长没当场答应，说让钱旺先拿个方案。但我看那意思，是想促成这事。”王秀英压低声音，“陈厂长，我还听说，钱旺给刘副县长送了点东西，具体什么不知道。但刘副县长秘书对他，客气得很。”
陈默走到窗前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树荫浓密，但底下是盘根错节的根。他现在，就像这棵树，面上枝繁叶茂，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硬顶不行。刘副县长明显偏向钱旺，硬顶只会激化矛盾。可妥协更不行。一旦让钱旺插手，后患无穷。
得想个两全的法子。既不让钱旺得逞，又不让刘副县长难堪。
他想起了赵主任。也许，可以借赵主任的力，制衡一下。但赵主任跟刘副县长，毕竟同僚，有些话不好说透。
正琢磨着，常白话兴冲冲进来：“陈厂长，上海回电了！原厂有配件，但贵，一套下来得三万。维修师傅也能请，一天工资一百，路费食宿咱们出。不过人家说，机器老化，修好了也只能维持，建议咱们有条件了尽快更新。”
三万。请师傅还得花钱。陈默算了一下，全部搞定，至少得四万。账上只有两万，缺口两万。
“李师傅那边怎么说？咱们自己修，有多大把握？”陈默问。
“李师傅和孙师傅、钱师傅研究了一下午，说可以试试，但没十足把握。毕竟机器精密，他们以前没碰过这种进口货。”常白话说。
自己修，省钱，但风险大。万一修坏了，损失更大。请上海师傅，花钱，但保险。可钱从哪来？
“陈厂长，要不……咱们先修着，边修边攒钱？”常白话建议。
“等不起。”陈默摇头，“订单不等人，机器多停一天，损失就大一天。这样，你先跟上海那边定下来，请一个师傅过来，带全套配件。钱，我想办法。”
“可账上……”
“我去借。”陈默说。
向谁借？胡老板是首选。但胡老板精明，借钱肯定要抵押，或者要股份。陈默不想把厂子押出去。赵主任？赵主任刚帮了技改款，再开口，不合适。亲戚朋友？没人拿得出四万。
也许，可以找信用社，用订单抵押贷款？但刘副县长那边卡着，未必能成。
正犯难，门房张有福跑进来：“陈厂长，胡老板来了，在门口。”
说曹操曹操到。陈默让请进来。
胡老板还是那副派头，皮夹克，大背头，手里夹着个黑皮包。进门就笑：“陈老板，听说你新设备投产，过来看看热闹。”
“胡老板消息灵通。”陈默让座，泡茶。
“这县城，屁大点事，一阵风就传遍了。”胡老板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，“陈老板，我听说，你这新设备，有点水土不服？”
陈默心里一动。胡老板消息这么灵，肯定在厂里有眼线。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。
“是有点小问题，正在调试。”
“调试要钱啊。”胡老板喝了口茶，“陈老板，咱们是朋友，有话直说。你要是缺钱，我这儿有。四万五万，随时拿。利息嘛，好说，比银行低点就成。抵押也简单，用你那新设备就行。”
果然。陈默不动声色：“胡老板好意，我心领了。不过设备是厂里的命根子，抵押出去，工人们心慌。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“设备抵押不行，用你那培训中心的地皮也行。”胡老板笑眯眯的，“那块地，现在可值钱了。二十亩，按市价，抵押十万八万没问题。”
陈默心里冷笑。胡老板这是盯上培训中心的地了。那块地位置好，将来肯定升值。用培训中心的地抵押，等于把残疾人的希望押上去，他绝不能干。
“培训中心是省残联的项目，地不能抵押。”陈默直接拒绝。
胡老板脸上的笑淡了点：“陈老板，你这也不押，那也不押，那就难办了。做生意，哪能空手套白狼？我老胡虽然重情义，但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”
“理解。”陈默说，“胡老板，钱的事，我再想办法。不过有件事，得提醒你。刘副县长的小舅子钱旺，想插手我新设备的配件和维修。他要真插进来，以后你这商贸区的工装用料，价格可能就得他说了算了。”
胡老板脸色一变：“有这事？”
“王秀英刚从县委回来，亲耳听的。”陈默说，“胡老板，咱们现在是拴一根绳上的蚂蚱。我要是被钱旺掐住脖子，你这商贸区的工装成本，可就控制不住了。而且，钱旺那人，你了解，贪得无厌。他今天能卡我，明天就能卡你。”
胡老板不说话了，手指在桌上敲着。他在掂量。陈默说得对，钱旺要是控制了“默子”的命脉，以后他胡老板也得看钱旺脸色。这不符合他的利益。
“陈老板，你需要多少钱？”胡老板问。
“四万。半个月还，利息按银行算。”
“四万……行，我借你。”胡老板拍板，“但有个条件——商贸区工装的订单，五年内，必须全从你这儿走。价格，得给我最低价。”
五年长约，价格最低。这是要把陈默绑在他的战车上。但眼下，没别的选择。
“行，我答应。”陈默说。
“爽快！我明天让人送钱过来。”胡老板站起来，“不过陈老板，钱旺那边，你得处理好。刘副县长那儿，我帮你说说话，但主要还得靠你自己。”
“我明白，谢谢胡老板。”
送走胡老板，陈默靠在椅子上，觉得浑身发软。四万块，借来了，但背上了五年的捆绑合同，还把胡老板更深地扯了进来。以后，和胡老板就是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这步棋，险。
可没别的路。新设备必须修好，订单必须交货。这是生存。
第二天，胡老板的四万块送来了，现金，用报纸包着。陈默让财务入账，马上给上海发电报，请师傅，买配件。同时，让李建国抓紧带人熟悉新机器，配合上海师傅维修。
钱旺那边，也没闲着。下午，刘副县长秘书来电话，说刘副县长想听听新设备的情况，让陈默去汇报。陈默知道，这是要谈钱旺的事了。
他带上新织出来的布样——好的坏的都有，又带上维修方案和预算，去了县委。
刘副县长办公室里，除了刘副县长，钱旺也在，跷着腿坐在沙发上，见陈默来，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。
“小陈来了，坐。”刘副县长很和蔼，“听说你新设备投产了，怎么样？”
陈默把布样递上去：“刘县长，这是新设备织的布。好的，能达到上海货水平。差的，是调试期的问题。我们正在全力解决。”
刘副县长看了看布样，点点头：“嗯，不错。不过小陈，设备维修是大事。钱旺跟我说，他在上海有关系，能搞到原厂配件，还能请老师傅。价格也公道。你看，要不要让他帮帮忙？”
陈默早有准备：“谢谢刘县长关心。我们已经联系了上海原厂，师傅和配件都在路上了。钱老板的好意，我们心领了。不过设备维修，专业性太强，我们还是想用原厂的人，放心。”
钱旺脸色一沉：“陈老板，你这是不相信我啊。我请的也是上海的老师傅，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，不比原厂的差。而且价格，我能给你打八折。”
“不是不相信，是规矩。”陈默不卑不亢，“我们厂采购，必须考察供应商资质，比较价格、质量。钱老板要是有意合作，可以把师傅的资质证明、配件报价，给我们看看。我们按流程评估。”
这话滴水不漏。钱旺气得脸发白，但说不出话。
刘副县长看看陈默，又看看钱旺，摆摆手。
“行了，都是为厂子好。小陈既然有了安排，就按你的来。钱旺啊，你也别急，以后有机会再合作。”刘副县长打圆场，“小陈，好好干，县里支持你。不过，跟本地企业也要多合作，互相支持。”
“是，刘县长。”陈默点头。
从县委出来，钱旺在门口等着，阴着脸。
“陈老板，行啊，攀上高枝了，不把我们这些小买卖人放眼里了。”
“钱老板说笑了，公事公办而已。”陈默说完，骑车走了。
他知道，钱旺不会罢休。但眼下，顾不上了。新设备维修要紧。
三天后，上海的老师傅到了，姓周，六十多岁，精瘦，话不多，但手底下利索。带着全套配件，进了车间就不出来。李建国和两个退休师傅跟着，打下手，学技术。周师傅确实厉害，听声辨位，一摸就知道毛病在哪。该换的换，该调的调。三天时间，十台机器，全部检修一遍。
再开机，轰鸣声似乎都顺耳了些。布匹吐出来，细腻，平整，疵点少了大半。合格率，提到了八成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周师傅擦了擦手，“机器太老，只能这样了。注意保养，按时加油，能用个三五年。再往后，就得换了。”
陈默握着周师傅的手，千恩万谢。工钱、配件费，结清。四万块，花得只剩五千。但机器稳了，值。
新布终于能用了。服装厂那边，开足马力，赶制哈尔滨的订单。十天后，货全部发出。电报发给赵老板，赵老板回电：“货收到，质量满意。下个月订单，加五千件。”
陈默看着电报，长长出了口气。这一关，总算过了。
但胡老板的五年的捆绑合同，钱旺的敌意，刘副县长的微妙态度，新设备的隐患，都还在。前路，依然不平坦。
五月十号，“助残日”活动在县城广场举行。刘副县长讲话，表扬“默子”服装厂热心公益，捐款捐物。陈默上台，接过锦旗，说了几句客气话。台下，培训中心的学员表演手语歌，整齐，感人。群众鼓掌，记者拍照。
风光无限。可陈默知道，这风光底下，是如履薄冰的艰难。
活动结束，陈默骑车回厂。路过培训中心，看见学员们正在操场上体育课，笑声阵阵。他停下车，看了很久。
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。为此，再难，也得走下去。
回到办公室，他给赵主任打了个电话，说了借钱修设备的事，也说了胡老板的五年合同。赵主任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
“小陈，你走了一步险棋。不过，眼下也只能这样了。以后，跟胡老板打交道，多留个心眼。钱旺那边，我会盯着。你专心把生产抓好，把质量稳住。记住，不管外面怎么变，你的根，是这些机器，是这些工人，是那些学员。”
“我记着，赵叔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默走到窗前。夕阳西下，把厂房染成一片金黄。车间里，机器声又响起来了，平稳，有力。
新设备的阵痛，暂时过去了。但新的挑战，还在后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