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二这一年,苏软过得充实而忙碌。
课程学了一堆——遗传学、育种学、栽培学、土壤学、植物生理学、农业气象学、农业经济学……每门课她都学得很认真,笔记记得密密麻麻,考试都是前几名。
试验也做了一堆——杂交水稻、杂交玉米、杂交高粱,每个项目她都参与了,从选种到收获,全过程跟下来,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。
钱老师越来越器重她,每次有重要的试验都让她参与,还让她带低年级的学弟学妹做基础工作。
"苏软,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?"钱老师有一次问她。
"回农村。"苏软说,"学以致用。"
钱老师点点头:"好。我支持你。农村需要你这样的人才。"
苏软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大三上学期,学校组织了一次毕业实习——每个学生回自己的公社,开展农业技术推广工作,为期两个月。
苏软又回了红星公社。
这次不是一个人,还带了赵小英——赵小英主动要求跟她一起,说想去看看苏软经常提起的那个村子。
两个人坐了整整一天的车,到红星公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赵队长亲自来接,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,还是那顶破了边的毡帽,但脸上的褶子更深了,头上的白头发也多了。
"苏软!你可回来了!"赵队长握着她的手,用力摇了摇,"听说你要回来搞技术推广?太好了!社员们都盼着呢!"
苏软笑了笑,介绍赵小英:"赵队长,这是我同学,赵小英。她跟我一起搞推广。"
"好好好!欢迎欢迎!"赵队长热情地跟赵小英握手,"走走走,回村再说。你张大娘杀了两只鸡,等你们呢!"
前进大队还是老样子,但又不完全是老样子。
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但旁边新盖了一座砖瓦房,是大队新修的仓库。土路还是土路,但平整了不少,两边还种了树。知青点也翻修了,墙重新刷了白灰,窗户换了新玻璃,院子里的枣树还在,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。
陈红、孙小梅、刘建国、王铁柱、赵文华都还在,但多了几个新面孔——又有新知青来了,都是十七八岁的娃娃,脸上带着刚下乡时的茫然和紧张。
"苏软!"陈红一把抱住她,力气还是那么大,"你可算回来了!你不在,都没人跟我吵架了!"
"你这是想我还是想吵架?"苏软被她勒得有点喘不上气。
"都想!"陈红理直气壮。
孙小梅在旁边抹眼泪,又哭又笑:"苏软,你变漂亮了!城里的水土真养人!"
刘建国推了推眼镜,上下打量她:"苏软,你成熟了。不像以前那么冷冰冰的了。"
"是吗?"苏软笑了笑,"可能是被你们暖化了。"
大家都笑了。
晚上,张大娘家果然杀了两只鸡,炖了两大锅鸡汤,烙了葱油饼,炒了鸡蛋,拌了凉菜。赵队长、张大爷、张大娘、李主任,还有知青点的所有人,围坐在一起,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。
张大爷老了,背更驼了,牙也掉了两颗,但精神头不错,还能抽烟袋。他拉着苏软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:"姑娘,你可算回来了。我那几分自留地,按你说的施了肥,今年的庄稼长得可好了。玉米棒子这么长——"他比划了一下,两只手张开差不多一尺,"这么长!我种了一辈子地,没见过这么大的玉米!"
苏软笑了:"大爷,那您明年继续按我说的做。产量还能更高。"
"好好好!"张大爷高兴得合不拢嘴,烟袋锅里的烟都忘了抽。
第二天,苏软和赵小英开始了技术推广工作。
她们先去了村里的每一块地,取土样、测养分、分析土质,然后根据化验结果,制定施肥方案。哪块地缺氮,哪块地缺磷,哪块地缺钾,哪块地要施有机肥,一一列出来,写成表格,发给每个社员。
社员们拿着表格,有的信,有的不信。
信的说:"苏软是咱村出去的,有本事,听她的没错。"
不信的说:"种了一辈子地,还用人教?粪大水勤,不用问人。"
苏软不急不躁,先挑了几户信的,做示范田。按她的方案施肥、管理,其他田块按老办法种,到时候对比产量。
示范田选在张大爷家和赵队长家,还有知青点的自留地。
张大爷家的地,苏软亲自盯着——翻地、施肥、播种、浇水、除草,每个环节都把关。赵小英负责记录数据,从播种到收获,全程跟踪。
玉米种的是新品种——她在学校实验农场弄的杂交玉米种子,抗倒伏、产量高。小麦种的是老品种——赵队长给的小红稻种不了,旱地种小麦,选的是耐旱品种。黄豆、绿豆、红豆、花生、芝麻,种的都是空间秘境里自留的种子,颗粒饱满,发芽率高。
两个月的时间,苏软天天泡在地里,跟社员们一起干活,手把手地教他们新技术。
赵小英也跟着干,虽然累,但没抱怨过一句。
"苏软,你以前就在这种地方待了大半年?"赵小英有一次问她,擦着汗。
"嗯。"
"你不觉得苦?"
"习惯了。"苏软也擦了擦汗,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土里,"苦归苦,但看着庄稼一天天长高,心里踏实。"
赵小英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"苏软,我佩服你。"
苏软愣了一下:"佩服我什么?"
"佩服你能吃苦,能沉下心,能跟农民打成一片。"赵小英推了推眼镜,镜片上沾了汗,"我不行。我虽然也是农村出来的,但我一直想逃离农村,想留在城里。你不一样,你是真心喜欢农村,喜欢种地。"
苏软想了想,说:"每个人的路不一样。你想留在城里,也没错。只要干的是正经事,在哪儿都一样。"
赵小英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两个月后,示范田丰收了。
张大爷家的玉米,平均亩产六百斤,比往年增产两百斤。赵队长家的小麦,平均亩产四百斤,比往年增产一百斤。知青点的自留地,各种作物都有增产,幅度从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五十不等。
消息传开,那些原本不信的社员也动摇了,纷纷来找苏软,问明年的施肥方案、种子选择、种植技术。
苏软一一解答,不厌其烦。
临走那天,赵队长在村口开了一个欢送会,全村的社员都来了。赵队长代表大队,给苏软和赵小英每人发了一张奖状——"农业技术推广先进个人"。
苏软接过奖状,看着上面红彤彤的印章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"苏软,你是咱们前进大队的骄傲。"赵队长握着她的手,眼眶有点红,"你毕业了,一定要回来。我们等你。"
"好。"苏软点头,"我一定回来。"
张大爷走过来,递给她一个小布袋:"姑娘,这是我留的最好的小红稻种子,你带上。别让这老种子绝了。"
苏软接过来,打开一看——金黄色的稻谷,颗粒饱满,色泽光亮,散发着淡淡的米香。
"张大爷,谢谢您。"
"谢啥。"张大爷摆摆手,擦了擦眼角,声音有点哑,"你好好种,别糟蹋了就行。"
张大娘塞给她一罐子咸菜、一包红糖、一块腊肉:"路上吃。别饿着。"
陈红、孙小梅、刘建国、王铁柱、赵文华都来送她。孙小梅哭得稀里哗啦,陈红眼眶也红了,刘建国推了推眼镜,王铁柱闷声闷气地说了句"保重",赵文华小声说"苏软姐,常回来"。
苏软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,喉咙有点堵。
"我会回来的。"她说,"等我毕业。"
"我们等你!"大家齐声说。
苏软转身,大步向前。
奶糖在挎包里探出头来,看着那片渐行渐远的村庄,耳朵动了动。
"宿主。"
"嗯?"
"你又哭了。"
"没有。"苏软的声音有些哑,"风沙迷了眼。"
"今天没风,也没沙。"
苏软没说话,加快了脚步。
奶糖也没再追问,缩回挎包里,贴着她的胸口,听着她的心跳。
【她就是这样的人。再难过也不哭,再高兴也不笑,什么都藏在心里。】
【但我知道,她是真的把这里当家了。】
【有土地,有种子,有人情,有回忆。】
【这就是家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