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，学校组织了一次"农业科技下乡"活动——每个学生回自己的公社，推广农业技术，为期一周。
苏软回了红星公社。
赵队长亲自来接她，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，还是那顶破了边的毡帽，脸上的褶子比半年前多了几道，但精神头不错，笑起来中气十足。
"苏软！你可回来了！"赵队长握着她的手，用力摇了摇，"听说你在学校学得不错？老师都夸你？"
"还行。"苏软笑了笑，"赵队长，您身体还好吧？"
"好着呢！能吃能睡能干活！"赵队长拉着她往回走，步子迈得大，"走走走，回村再说。你张大娘杀了一只鸡，等你呢！"
前进大队还是老样子——土坯房、茅草顶、光秃秃的树，村口的老槐树孤零零地立着，枝丫上落了几只乌鸦，哇哇叫了两声飞走了。狗叫声此起彼伏，远处有人赶着牛回来，牛蹄子在土路上踏出闷响。
但苏软看着这一切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【回来了。】
她想着，嘴角微微勾起。
知青点也还是老样子，但多了几个人——今年又来了两个新知青，一个男的，一个女的，都是十七八岁，脸上带着刚下乡时的茫然和紧张，缩在角落里不说话。
陈红还在，孙小梅还在，刘建国、王铁柱、赵文华都在。看见苏软回来，都围了上来。
"苏软！"陈红一把抱住她，力气大得差点把她勒断气，"你可想死我了！你不在，都没人做好吃的了！"
孙小梅在旁边抹眼泪，又哭又笑："苏软，你瘦了……在学校是不是吃不饱？"
"吃得饱。"苏软拍拍她的肩膀，"食堂的饭，凑合。"
刘建国推了推眼镜，上下打量她："苏软，你变白了。城里的水土养人。"
"是捂白的。"苏软笑了笑，"天天坐教室，晒不着太阳。"
王铁柱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"欢迎回来"，赵文华小声说"苏软姐，你回来了真好"。
晚上，张大娘家果然杀了鸡，炖了一大锅鸡汤，还烙了葱油饼，炒了鸡蛋，拌了凉菜。赵队长、张大爷、张大娘、李主任，还有知青点的几个人，围坐在一起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。油灯昏黄，照着满桌的菜，热气腾腾，鸡汤的香味飘了一屋子。
张大娘不停地给苏软夹菜："多吃点多吃点，看你瘦的，风一吹就要倒似的。"
苏软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，吃都吃不完。
"大娘，我真吃不下了。"
"吃不下了也得吃，看你那小身板……"
张大爷叼着烟袋，笑眯眯地看着她："姑娘，在学校学了啥本事？回来教教我们。"
苏软放下筷子，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——里面记着这学期学的主要内容：土壤改良、作物栽培、遗传育种、植物保护。
"张大爷，我学了怎么测土配方施肥。"苏软翻开笔记本，"咱们村的土，缺什么肥，补什么肥，不浪费，还能增产。"
张大爷眼睛一亮："真的？"
"真的。"苏软点头，"明天我去地里取土样，拿回学校化验，明年开春就知道施什么肥了。"
赵队长在旁边听着，高兴得直拍大腿："好！苏软，你好好搞！需要什么，村里支持！"
苏软笑了笑，合上笔记本。
第二天，苏软扛着铁锹，去村里的田里取土样。
一块地取五个点——四个角加中间，每个点挖一锹深，取一捧土，装进布袋里，贴上标签，写明地块名称、位置、作物。布袋是她提前缝好的，一小个一小个，白布上用炭笔写字。
张大爷跟着她，看她忙活，忍不住问："姑娘，这土有啥好取的？不就是泥巴吗？"
"不一样。"苏软蹲下来，捏了一把土，搓了搓，土在指尖碾碎，颗粒粗细不一，"不同的地，土质不一样，养分也不一样。测出来就知道缺什么，补什么。比如这块地，颜色发黄，颗粒粗，估计缺氮。那块地，颜色发红，估计缺磷。"
张大爷听得一愣一愣的："你们在学校就学这个？"
"嗯。"苏软把土样装好，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泥，"科学种田，不能光靠经验。得靠数据。"
张大爷摇摇头，感慨道："你们这些有文化的，就是不一样。我们种了一辈子地，就知道'粪大水勤，不用问人'，哪懂什么氮啊磷啊的。"
苏软笑了笑："大爷，您别这么说。经验也很重要。科学加经验，才是最好的。"
取了十几份土样，苏软累得满头大汗，但心里踏实。
【有了这些数据，明年开春就能指导村民科学施肥。增产增收，完成任务。】
下午，苏软去了自留地。
地里的菜已经收了，只剩几行过冬的菠菜和蒜苗，盖着稻草，绿油油的，在寒风里摇晃。水田里的稻茬还在，枯黄的一片，但田埂边上的黄豆秸秆码得整整齐齐，是她走之前收的。
苏软蹲下来，扒开稻草，看了看菠菜——叶子厚实，颜色深绿，长势不错。又看了看蒜苗——已经冒了头，嫩绿的，细细的，像一根根针。
【过冬的菜，长得还行。开春就能吃上了。】
她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自留地虽然没人打理，但没荒，地边的石墙还在，地里的土还是松软的，扒开表层能看到蚯蚓的痕迹——细细的隧道，弯弯曲曲的，说明蚯蚓还在土里钻来钻去。
【这块地，等我毕业了，还回来种。】
她在心里想着，嘴角微微勾起。
晚上，苏软躺在知青点的铺位上，摸着奶糖的耳朵，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，偶尔夹着远处狗叫的声音。
"宿主。"奶糖传音过来。
"嗯？"
"你还打算回来吗？"
"嗯。"苏软声音很轻，"这儿有我的地，有我的种子，有我的回忆。毕业了，就回来。"
"那你的空间秘境呢？"
"带着。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"
"那你的任务呢？"
"做完了。"苏软翻了个身，被子摩擦床板沙沙响，"考上大学，报效国家。这不就是主线任务吗？毕业回农村，用技术帮农民增产增收，就是报效国家。"
奶糖想了想，觉得她说得对，不再问了。
一周的科技下乡活动很快结束了。
苏软走的那天，赵队长、张大爷、张大娘、李主任、知青点的所有人都来送她。孙小梅又哭了，陈红眼眶也红了，刘建国推了推眼镜，王铁柱闷声闷气地说了句"保重"，赵文华小声说"苏软姐，常回来"。
赵队长递给她一个布袋："鸡蛋，路上吃。"
张大爷递给她一包烟叶："给你老师捎的。"
张大娘塞给她一罐子咸菜："自家腌的，下饭。"
苏软抱着这些东西，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，喉咙有点堵。
"我会回来的。"她说，"等我毕业。"
"我们等你！"陈红用力点头。
苏软转身，大步向前。
奶糖在挎包里探出头来，看着那片渐行渐远的村庄，耳朵动了动。
"宿主。"
"嗯？"
"你又哭了？"
"没有。"苏软的声音有些哑，"风大。"
"今天没风。"
苏软没说话，加快了脚步。
奶糖也没再追问，缩回挎包里，贴着她的胸口，听着她的心跳。
【她就是这样的人。再难过也不哭，再高兴也不笑，什么都藏在心里。】
【但我知道，她是真的把这里当家了。】
【有土地，有种子，有人情，有回忆。】
【这就是家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