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省城,北风开始刮得像刀子似的,迎面一刀一刀地割,脸生疼,耳朵尖最先扛不住,冻得通红发麻。
苏软从箱底翻出那件蓝布棉袄——还是在前进大队时领的,洗过几水,颜色褪了不少,蓝得发白,但棉花还蓬松,穿上像裹了一层暖壳,身子一缩就暖和了。狗皮帽子也翻出来了,丑是丑了点,毛都快磨秃了,但戴上之后耳朵不冻了,比什么都强。
王秀兰看见她那副打扮,笑得直不起腰,扶着门框弯着腰,半天直不起来:"苏软,你这也太……太朴实了吧?你这帽子,我家狗都不戴。"
"管用就行。"苏软把护耳放下来,系好带子,手指头冻得不利索,系了两次才系上,"你穿那么单薄,不冷?"
王秀兰穿着一件半新的棉猴,颜色是时髦的藏蓝色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衬得人利利索索的。她得意地转了个圈,棉猴的下摆跟着转起来:"我姐给我做的,新棉花,暖和着呢。苏软,你也该做件像样的棉袄了,你那件都洗白了,看着跟要饭的似的。"
"这件还能穿。"苏软整理好衣领,对着镜子照了照,没什么不对的,"等穿烂了再说。"
"你那帽子再磨两下就烂了。"
"那就再缝缝。"
"缝缝补补又三年?"
"又不是穿给别人看的。"
奶糖在挎包里传音过来,语气酸溜溜的:"宿主,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?你又不是没钱。空间里那些黄豆,拿出去换点布票,做件新衣裳不行吗?"
"低调。"苏软意念回应,一边往门外走,"一个农村来的知青,穿太好的衣服,扎眼。"
"你就抠吧。"
"抠和低调是两回事。"
"有区别吗?"
"有。抠是不舍得花,低调是不值得花。"苏软背起书包,"我这是不值得。"
奶糖哼了一声,不说话了。
冬天的教室冷得像冰窖,窗户上糊着报纸,风一吹就哗哗响,门缝里塞着棉帘子,但寒气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,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,冻得人手脚发僵。苏软坐在第一排,把手缩在袖子里听课,手指头在袖筒里偷偷活动,笔记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一字不落。
钱老师今天讲的是"杂交水稻"。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幅示意图,粉笔字写得飞快,一边写一边讲:"……杂交水稻是利用杂种优势提高产量的有效途径。目前这项技术还不成熟,但前景广阔。同学们如果有兴趣,可以往这个方向钻研。"
苏软在笔记本上写道:"杂交水稻——杂种优势——前景广阔。"
她在心里想着:【如果能弄到杂交水稻的种子,在空间秘境里种一批,对比一下跟小红稻的产量差异……】
奶糖感受到了她的想法,传音过来:"宿主,你是不是又打种子主意了?"
"怎么了?"
"那是杂交水稻!科研项目!你一个学生,上哪儿弄去?"
"等机会。"苏软面不改色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又继续写,"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。"
"你每次说这话,后面都跟着折腾。"
"那说明我准备得充分。"
奶糖无语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食堂里排着长队。苏软端着搪瓷缸子,站在队伍里,前面是张大勇,后面是赵小英。
"苏软,你听说了吗?"张大勇回过头来,压低声音,眼睛亮亮的,"学校明年要搞一个科研项目,从学生里选几个助手,跟着钱老师做杂交水稻试验。"
苏软心里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"听说了。"
"你想不想报名?"张大勇急切地说,"我跟你说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跟着钱老师做项目,毕业分配都能加分。"
"再看看。"苏软说。
张大勇以为她犹豫,急了:"还看什么?报名的人肯定多,名额就那么几个,先到先得!"
"嗯。"苏软点点头,语气平平的,"我考虑考虑。"
赵小英在后面推了推眼镜,开口:"苏软,你要是报名,我跟你一起。"
苏软回头看了她一眼——赵小英平时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很有分量,像钉钉子一样,一句是一句。
"好。"苏软说。
赵小英"嗯"了一声,没再多说,低下头继续往前挪。
张大勇看看苏软,又看看赵小英,挠了挠头,嘀咕了一句"你们倒好,搭伙了",也没再劝。
下午没课,苏软去了图书馆。
图书馆冬天人少,因为没暖气,冷得坐不住,坐一会儿就手脚冰凉。苏软不怕冷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翻开一本《作物遗传育种》,慢慢看。
窗外的法国梧桐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幅水墨画。枝丫上有几只麻雀,缩成一团,叽叽喳喳叫几声,又飞走了,扑棱棱的,翅膀带下一片碎叶。
苏软看着看着,意识溜进了空间秘境。
空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——温暖如春,绿意盎然。银杏树的叶子金灿灿的,铺了满地,踩上去沙沙响,像踩在一层碎金上。菜地里的野菜长得茂盛,灰灰菜、马齿苋、荠菜、苦菜挤挤挨挨的,绿得发亮,掐一把都能滴出水来。草药园里,艾草、蒲公英、车前草、益母草、薄荷都长成了一片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,混在一起,像一碗凉了的草药汤。
稻田已经收了,但苏软又种了一批冬小麦——是在学校实验农场弄的种子,老品种,耐寒耐旱,适合北方种植。麦苗刚冒头,嫩绿的,细细的,像一层绒毯铺在地上,风一吹,轻轻晃。
果园里,野桃、野杏、野枣都落了叶,光秃秃的,但根系已经扎得很深,来年春天肯定能开花结果。山楂和柿子树长得慢,但也蹿高了一截,叶子绿油油的,在冬日的暖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鸡鸭兔子已经成了规模——鸡有三十多只,鸭子二十来只,兔子几十只,在空间里到处跑,叽叽喳喳、呱呱呱、蹦蹦跳跳,热闹得像个动物园。公鸡打鸣,母鸡刨土,鸭子扑水,兔子打洞,各忙各的。
石头已经长到了三十多斤,胖得走两步就喘,整天躺在银杏树下,肚皮朝天,呼噜打得震天响,落叶落在它肚子上,被呼噜吹得一颤一颤的。小冠长到了一米多高,翅膀展开有两米宽,站在树梢上,像个威风凛凛的将军。它偶尔会从树上飞下来,在空间里低空盘旋一圈,吓得鸡鸭四处乱窜,兔子钻回洞里,只有石头雷打不动,继续打呼噜。
奶糖蹲在菜地边,监督鸡群吃饭,看见苏软进来了,耳朵竖了起来:"宿主,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进来了?"
"图书馆冷,进来暖和暖和。"
奶糖翻了个白眼:"你就把空间秘境当暖房用?"
"不然呢?"苏软走到银杏树下,靠着树干坐下,仰头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,"这么好的地方,不利用可惜了。"
奶糖跳上她的膝盖,蜷成一团,耳朵贴着她的肚子,感受着她的体温。过了几秒,又挪了挪,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。
"宿主。"
"嗯?"
"你有没有想过,等年代位面的任务完成了,你要去哪里?"
苏软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不知道。"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"下一个位面,下下个位面,谁知道呢。"
"那你会不会觉得累?一个位面一个位面地走,永远没有尽头。"
苏软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"不会。"她说,"每个位面都有不同的东西,不同的风景,不同的人。收集宝贝,经营空间,跟你们在一起,日子过得充实。不累。"
奶糖看着她,耳朵动了动,没再说话,把脑袋往她怀里又埋了埋。
苏软闭上眼,感受着空间秘境里的气息——银杏叶的清香、泥土的芬芳、植物的气息、动物的温暖,还有奶糖身上淡淡的奶糖甜味。
很安心。
她在空间里坐了一个小时,然后退出,睁开眼,看着图书馆的窗户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路灯亮起来,橘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,像一朵朵温暖的花。路上有人走过,缩着脖子,搓着手,脚步匆匆。
苏软合上书,起身,回宿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