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上课后,苏软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。
每天六点起床,洗漱,食堂吃早饭,然后去教室上课。上午四节课,下午两节课,晚上自习。周末休息一天半,周六下午和周日全天没课。日子像被钟表校准了一样,一格一格地走,不快不慢。
课程不算难,大多是基础知识——植物学、土壤学、气象学、遗传育种、作物栽培、植物保护。苏软学得很认真,笔记记得密密麻麻,每门课都坐第一排。
教遗传育种的老师姓钱,四十出头,瘦高个,背有点驼,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,镜片一圈一圈的,像啤酒瓶底。讲课声音不大,但条理清晰,深入浅出,黑板上写的板书也整洁,一排一排的,像是印刷体。
苏软最喜欢他的课,每节都听得入神,笔记比别人厚一倍。
"同学们,育种是农业的核心。一个好的品种,能增产百分之二十、百分之三十,甚至更多。"钱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幅杂交育种示意图,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响,"但是,育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一个品种从选育到推广,少则三五年,多则十年八年。要有耐心,要细心,要能坐冷板凳。"
苏软在笔记本上写道:"育种——耐心、细心、冷板凳。"
奶糖在挎包里瞄了一眼,传音过来:"宿主,这不就是在说你吗?你种地不就挺有耐心的。"
苏软没理它,继续听课。
教土壤学的老师姓郑,是个老太太,六十多了,头发全白了,梳得一丝不苟,别着一个黑色的发卡。精神矍铄,讲起课来中气十足,声音比年轻老师还亮堂。她讲土壤的分类、特性、改良方法,讲得头头是道,时不时拍一下讲台,粉笔灰扬起来,她也不在意。
"土壤是农业的基础。没有好的土壤,再好的种子也长不好。"郑老师拍了拍讲台上的土样——三个玻璃瓶,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土,"你们看,这是黑土,有机质含量高,肥沃;这是红壤,酸性,缺磷;这是盐碱土,碱性,作物难生长。不同的土壤,要用不同的方法改良。"
苏软想起自己在自留地里养土的经历——翻耕、施肥、放蚯蚓、掺腐叶土,用的方法虽然土,但有效。她在笔记本上写下:"黑土、红壤、盐碱土——特性与改良方法。"
教植物学的老师最年轻,三十出头,姓林,是个女老师,扎着马尾辫,走起路来辫子一甩一甩的,说话快得像机关枪,一节课能讲别人两节课的内容。她讲植物的根、茎、叶、花、果实、种子,讲植物的分类、命名、形态特征,每节课都带着标本,让同学们传着看——压干的树叶、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花朵、装在玻璃瓶里的种子,一样一样传过来,同学们看了又看,传给下一个人。
苏软对植物学最感兴趣,因为——可以认识更多的植物,收集更多的种子。
有一次课间,她拿着一株不认识的杂草去问林老师:"林老师,这是什么草?"
林老师接过去看了看,翻了翻叶子,"这是狗尾草,禾本科,常见杂草。怎么了?"
"没什么,就是没见过,想认识一下。"苏软面不改色。
林老师笑了,把草递还给她,多看了她一眼:"你倒是个好学的。有这种精神,一定能学好。"
苏软把"狗尾草"三个字记在本子上,心里却在想:【狗尾草,禾本科,跟小麦、水稻是亲戚。种子能不能吃?能不能当饲料?能不能改良成粮食作物?】
奶糖在挎包里感受到了她的想法,传音过来,语气里带着惊恐:"宿主,你不会连杂草都想种吧?"
"怎么了?"
"那是杂草!不是庄稼!"
"杂草也是植物。"苏软翻了一页笔记本,笔尖在纸上划过,"很多农作物就是由杂草驯化而来的。小麦、玉米、水稻,最开始都是野草。"
奶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憋出一句:"……你就不能想点正常的?"
"我觉得这很正常。"
"那是因为你不正常。"
苏软弯了弯嘴角,没接话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苏软渐渐适应了大学生活。
她跟室友们处得不错。王秀兰话多但热心,谁有个头疼脑热她比谁都着急;李秋月安静但可靠,说好的事从来不掉链子;赵小英寡言但聪明,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到点子上。四个人虽然性格不同,但都是农村来的,有共同语言,没那么多弯弯绕绕。
王秀兰最爱跟她聊天,什么都问——你家几口人啊?你下乡多久了?你为啥不选班干部?你有没有对象?
前几个问题苏软都回答了,最后一个问题她没回答,只是笑了笑。
王秀兰以为她不好意思,眼睛一亮,凑过来:"是不是有但不好意思说?"
"没有。"
"那你笑什么?"
"觉得你问得好笑。"
"……"王秀兰被她噎了一下,"你这个人,说话真气人。"
赵小英偶尔跟她讨论学习问题,两个人对遗传育种都很感兴趣,有时候聊到深夜。赵小英佩服她的理解力,她佩服赵小英的勤奋。
有一回赵小英问她:"苏软,你是不是以前就学过这些?我看你理解得比我快。"
"没有。就是喜欢。"
"喜欢就能理解得快?"
"喜欢就愿意多想,多想就理解得深。"苏软翻了翻笔记本,"就这么简单。"
赵小英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对但又觉得哪里不对,最后"嗯"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李秋月话最少,但最细心。每次苏软忘了带东西,她都会提醒——"苏软,你的笔记本。""苏软,饭票。"每次苏软生病——虽然很少——她都会帮忙打饭,一声不吭地放在她桌上。
有一次苏软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个馒头,问了一圈,只有李秋月承认:"食堂多打了一个,你吃吧。"
"你怎么不多打两个?"
"……饭票不够。"李秋月低下头,耳朵根红了。
苏软看着她,没拆穿她——馒头明显是省下来给她的,不是"多打"的。但她没说,只是说了一句:"谢谢。"
李秋月"嗯"了一声,转头去洗衣服了,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快。
苏软觉得,这样的室友,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