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苏软被学校的起床号叫醒了——高音喇叭里放着《东方红》，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，窗户玻璃都跟着嗡嗡响。
王秀兰从被窝里弹起来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眼睛瞪得溜圆："什么声音！是不是打仗了！"
"起床号。"赵小英已经穿戴整齐，正在叠被子，动作利落得像是练过，"七点上课，六点半食堂开门，现在六点，还有一个小时。"
王秀兰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表，哀嚎一声："才六点！我在家都睡到八点的！"
"这是学校，不是你家。"赵小英说完，拿起脸盆出去了，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。
苏软也起了，叠好被子，拿着脸盆去水房。
水房在楼道尽头，水泥池子，一排水龙头，冷水热水都有——热水要凭票，每人每天一暖瓶。苏软没领热水票，直接用冷水洗了脸，冰凉的井水激在脸上，困意全消，皮肤被冰得一缩，然后慢慢泛起一层暖意。
食堂在教学楼旁边，是一栋平房，门口挂着"学生食堂"的牌子，字是红漆写的，有点掉色。苏软进去的时候，已经排起了长队，队伍弯了两个弯，一直排到门口。
早饭很简单——玉米面糊糊、杂粮馒头、咸菜疙瘩。苏软用饭票换了一碗糊糊、两个馒头、一小碟咸菜，找了个角落坐下，慢慢吃。
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，碗底清晰可见。馒头是黑面的，嚼起来有点涩，但能吃。咸菜齁咸，咬一小口就得就着馒头吃。苏软面色如常，一口一口地吃完，碗底舔得干干净净。
奶糖在挎包里闻着味儿，传音过来："宿主，这伙食也太差了。比你在知青点做的差远了。"
"凑合。"苏软擦擦嘴，把碗筷放到一边，"食堂就这样，大锅饭，能吃饱就行。"
"你不打算自己做了？"
"做。晚上回宿舍偷偷做。"苏软起身，把碗筷送到回收处，摞在别人送的碗上面，"白天上课，没时间。"
"那中午呢？"
"中午也在食堂吃。省事。"
"你可真省事。"奶糖嘟囔了一句，但语气里没有真的嫌弃。
上午八点，教学楼101教室，新生入学动员大会。
教室不大，能坐七八十人，坐得满满当当。苏软扫了一眼——大部分是男生，女生不多，也就十几个。年龄差距很大，有的看起来十七八岁，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；有的看起来三十出头，额头上有皱纹，手上满是老茧，一看就是干了好几年农活的。
台上坐着一排领导，中间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是校长，姓周，头发花白，戴着黑框眼镜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领口磨出了毛边，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。
周校长讲话不长，大意是——你们都是工农兵推荐上来的，是贫下中农的子弟，是国家培养的农业技术人才。要好好学习，天天向上，毕业后回到农村，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贡献力量。
台下掌声稀稀拉拉的，有人打哈欠，有人交头接耳，有人低头看笔记本，有人盯着窗外发呆。
苏软坐得笔直，听得很认真——不是因为她有多热爱这些讲话，而是她在观察。
【校长，务实派，讲话不拖泥带水，说明这人不喜欢虚头巴脑的东西。教导主任，严厉型，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审视，不好惹。团委书记，年轻，有干劲，但有点浮，说话时手势太多。】
她在心里默默给这些人贴标签，这是她多年做任务养成的习惯——到了一个新环境，先把关键人物摸清楚，知道谁好说话，谁不好惹，以后办事方便。
动员大会结束后，各班回教室开班会。
农学系今年招了四十个人，分一个班。班主任姓孙，四十来岁，矮胖，圆脸，笑起来像个弥勒佛，说话慢吞吞的，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，每句话尾音都往上扬，像在唱歌。
"同学们好，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孙德茂。以后有什么问题，随时来找我啊。"他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反了一下光，"今天主要是选班干部。班长、学习委员、生活委员、文体委员，大家自己报名，民主选举。"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开始有人举手。
苏软没动。
她看着那些争先恐后举手的同学，面色平静。
【班干部，事多，麻烦，不干。】
最后选出来的班长是一个叫张大勇的男生，一米八几的个头，膀大腰圆，声音洪亮，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。学习委员是赵小英，她成绩好，入学考试第一名。生活委员是王秀兰，她主动报的名，说"我话多，爱管闲事，适合干这个"，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。文体委员是一个叫刘梅的女生，会唱歌跳舞，长得也好看，举手的时候好几个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苏软什么也没当，坐在角落里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。
班会结束后，王秀兰拉着她回宿舍，叽叽喳喳地说："苏软，你怎么不报名啊？你那么能干，当个生活委员绰绰有余。"
"不想当。"苏软说，"管的事儿太多，耽误学习。"
王秀兰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，点点头："也是。你一看就是那种闷头学习的人。"
苏软没接话。
下午没课，苏软在校园里逛了一圈，熟悉环境。
图书馆在校园东北角，是一栋两层小楼，灰砖墙，木门窗，门口种着两棵槐树，树上挂着蝉蜕。藏书不多，但农业类的书籍还算齐全，一排排码在架子上，落了薄薄一层灰。苏软办了借书证，借了两本——《作物栽培学》《土壤肥料学》。书皮都旧了，被人翻过很多次，但内容没过时。
实验农场在校园南边，占了学校三分之一的地，种着小麦、玉米、水稻、棉花、大豆，还有一片果园、一片菜地、一个温室大棚。苏软站在地头看了半天，眼睛都亮了——玉米植株高大，叶片宽厚，绿油油的；水稻正在灌浆，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；棉花开了花，白的花、红的花混在一起，远看像一片彩色的云。
【好地方。这些作物、这些品种，都是宝贝。以后可以收集种子。】
奶糖在挎包里传音过来，语气里带着无奈："宿主，你到了大学都不消停，还惦记着收集种子？"
"习惯了。"苏软蹲下来，看着地里的玉米——植株高大，叶片宽厚，玉米棒子已经开始灌浆，苞叶翠绿，缨子褐色，用手捏了捏，鼓鼓的。
"这玉米品种不错，颗粒饱满，抗倒伏。回头问问是什么品种，能不能弄点种子。"
奶糖翻了个白眼："你是来上大学的，还是来当间谍的？"
"都是。"苏软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土，"上大学是为了学知识，学知识是为了更好地种地。不矛盾。"
"你就硬说吧。"
晚上，苏软等室友们都睡了，悄悄从空间秘境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、一小罐蜂蜜，就着暖瓶里的热水，吃了一顿加餐。
压缩饼干嚼起来嘎嘣脆，碎渣掉在被子上，她用手接着，一点一点吃。蜂蜜水甜丝丝的，暖烘烘的，从嗓子眼一路甜到胃里，比食堂的糊糊强了不知多少倍。
奶糖也从挎包里钻出来，蹲在枕头上，捧着一小块饼干慢慢啃，胡须上沾着饼干渣子，吃得心满意足。
"宿主。"奶糖传音过来，声音闷闷的，嘴里的饼干还没咽下去，"你说，你在这个位面还要待多久？"
"不知道。"苏软喝了口蜂蜜水，搪瓷缸里映出她模糊的倒影，"主线任务是下乡发展，扎根基层，考上大学，报效国家。考上大学这一步已经完成了，接下来是报效国家。"
"报效国家？怎么报效？"
"学好知识，回农村，用技术帮农民增产增收。"苏软放下搪瓷缸，"这是我的任务，也是我的理想。不冲突。"
奶糖看着她，耳朵动了动："你还挺有情怀的。"
"不是情怀。"苏软躺下来，把被子盖好，拉到下巴底下，"是实在。土地不会骗人，你用心对它，它就用心回报你。种地这事，比跟人打交道简单多了。"
奶糖想了想，觉得她说得对，但嘴上不想承认，嘟囔了一声"你说的都对"，缩进被窝里，贴着她的脖子睡了。耳朵尖暖暖的，抵着苏软的颈窝，一动不动。
苏软在黑暗中睁着眼，听着窗外的虫鸣，听着室友的呼吸声，心里异常平静。
【大学，新生活。】
【有知识，有朋友，有空间秘境，有奶糖。】
【挺好的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