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,苏软的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。车厢是敞的,上面堆着化肥袋,她就坐在化肥袋子上,一路颠得屁股疼,脊背被震得发麻。路上扬起的灰灌了一嘴,她用衣领捂着口鼻,眯着眼看前方,土路在拖拉机的轰隆声里无限延伸。
奶糖在挎包里被晃得七荤八素,传音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带着颤:"宿主……这破车……比洪荒位面的地震还吓人……"
"忍忍。"苏软面色如常,一只手护着挎包,另一只手抓着车厢板,"快到了。"
"你每次都说快到了!从早上说到现在!"
"这次是真的。"
"你上次也说是真的!"
黄昏时分,拖拉机终于进了省城。
苏软从车厢里跳下来,腿一软差点跪地上——坐了太久,腿都麻了,脚底板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,又麻又痒。她扶着车厢站了一会儿,等血液慢慢流通了,那种密密麻麻的酸麻感才一点点褪去。拎起行李,环顾四周。
省城比县城大了不知多少倍。柏油马路,路灯,楼房——三层、四层、甚至还有一栋五层的,在她眼里都算高楼了。街上自行车川流不息,铃铛声叮叮当当的,此起彼伏。偶尔有一辆公交车轰隆隆地开过,排气筒冒着黑烟,车身上刷着红色的标语,车身一震一震地碾过路面。
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、汽油味、还有从国营饭店飘出来的饭菜香——炒菜的油烟混着米饭的甜香,若有若无的,混在一起,构成了这座城市特有的气息。
苏软深吸一口气,嘴角微微勾起。
【省城,到了。】
奶糖从挎包缝里探出鼻子,嗅了嗅,打了个喷嚏,传音过来:"这味儿……比洪荒位面还冲。宿主,你确定要在这种地方待三年?"
"确定。"苏软迈步往前走,"江安农业大学在城东,走路大概一个小时。现在过去还能赶上报到。"
"走路?一个小时?"奶糖炸毛了,耳朵都竖起来了,"你坐了一天的拖拉机还不够?还要走路?你能不能坐个公交车?"
"没钱。"
"你不是还有几块钱吗?"
"留着应急。"苏软面不改色,"走路省钱,还能看看街景。一举两得。"
"你管那叫一举两得?那叫自找罪受!"
"随你怎么说。"
奶糖气得说不出话,缩回挎包里生闷气,耳朵闷闷地贴着挎包壁,一动不动。
苏软走在省城的街道上,背着帆布包,挎着挎包,脚上穿着陈红纳的布鞋,步伐不快不慢,目光却四处游走。
【国营商店、供销社、副食品店、新华书店、邮局……】
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店铺的位置,眼睛却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——路边的小摊上摆着几分钱的冰棍,冰棍插在棉被里,只露出小半截木棍;有人坐在树下吃西瓜,西瓜皮扔了一地,引来几只苍蝇;小孩举着纸风车跑过,风车转得飞快;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,豆角掰成一段一段的,扔在脚边的笸箩里;收音机里放着样板戏,咿咿呀呀的,从谁家的窗户里飘出来;高音喇叭在电线杆上播报新闻,声音大得隔三条街都听得见。
【这就是七十年代的城市。】
她想着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挎包带子。
【跟农村不一样,但也有它的味道。那些老物件、老味道、老气息……都是宝贝。】
路过一家国营商店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,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看——柜台里摆着暖水瓶、搪瓷盆、铝饭盒、胶鞋、布匹、针线,货架上码着罐头、饼干、糖果、香烟,墙上挂着日历、年画、标语。玻璃窗上贴着价格标签,字迹有些模糊。
【搪瓷盆,好东西。铝饭盒,也是好东西。布匹,可以收一些。糖果,可以买一点。】
她在心里列了个清单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到了江安农业大学,天已经快黑了。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条橘红色的光,像被撕开的口子,正在一点点合拢。
校门是铁栏杆的,上面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——"热烈欢迎工农兵学员入学",字很大,隔老远就看得见。门口站着两个门卫,穿着灰制服,胳膊上戴着红袖章,一脸严肃。
苏软走过去,出示了录取通知书。门卫看了看,又看了看她,点点头:"进去吧。新生报到在教学楼一楼,快点,要下班了。"
苏软道了声谢,快步走进校园。
校园比她想象的大。主路是水泥的,两边种着法国梧桐,枝叶遮天蔽日,在暮色里投下浓重的阴影,斑驳的光点落在路面上,像碎了一地的铜钱。路两旁是砖瓦房,有的灰,有的红,有的刷着白灰,墙上写着标语——"教育必须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,必须与生产劳动相结合",字很大,刷得端端正正的。
教学楼是一栋三层楼房,灰砖墙,木门窗,门厅里亮着灯,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在台阶上投下一片暖色。苏软推门进去,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张桌子,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,桌上放着名牌——"农学系""土化系""植保系""园艺系"……
苏软走到"农学系"的桌子前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抬起头,看了看她:"苏软?"
"是。"
"红星公社来的?"
"是。"
中年女人翻了翻花名册,找到她的名字,打了个勾。然后递给她一把钥匙、一张报到单、一张食堂饭票。
"宿舍在四号楼,二层,203房间。明天上午八点,教学楼101教室开会,别迟到。"
苏软接过东西,道了声谢,转身出了教学楼。
四号楼在校园最深处,是一栋两层的筒子楼,灰扑扑的,墙皮有些脱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,像是一块灰布上打了几个补丁。楼道里亮着昏黄的灯,灯泡上积了灰,光线发暗,空气里弥漫着洗衣粉的味道和饭菜的香味,混在一起,有一种说不清的生活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