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区纺织厂的设备,是四月底运回来的。整整十辆大卡车,浩浩荡荡开进草庙县城,引来不少人围观。机器用旧帆布盖着,但露出的部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——铸铁机身漆成深绿色,虽然漆皮斑驳,但结构厚重,铭牌上刻着日文和阿拉伯数字,是1981年日本“丰田”产的织布机。
李建国带着保全班的人,还有从地区纺织厂请来的两个退休老师傅,忙活了三天三夜,才把所有设备卸下车,搬进纺织厂腾出来的新车间。车间是年前就规划好的,在纺织厂最东头,原先是堆原料的仓库,清空后重新粉刷,地面做了硬化,留好了电线沟槽。虽然简陋,但宽敞,通风。
陈默几乎整天泡在车间里。他不懂技术,但知道这事关键。十万块钱,加上拆运安装的两万,十二万砸进去了,几乎掏空了厂里上半年的利润储备。这些机器要是转不起来,或者转不好,厂子的资金链就可能断。
“李师傅,怎么样?”陈默看着工人围着机器打转,心里没底。
李建国脸上全是油污,但眼睛发亮:“好东西!真是好东西!你看这机架,这传动,比咱们那些老‘1511’强多了!虽然放了几年,但保养得不错,上点油,调一调,肯定能转!”
“什么时候能试车?”
“最快也得一个礼拜。”李建国说,“得先彻底清洗,上油,检查电路,再调试。两个老师傅说了,这套机器,原来是织细布的,最高能织40支纱。咱们现在用的,最多20支。要是真能织出40支的细布,做衬衫、内衣,成本能降三成!”
陈默心里一热。成本降三成,意味着利润空间更大,市场竞争力更强。而且,自产细布,就不必完全依赖南方进货,受制于人了。
“李师傅,抓紧干。需要什么,跟常白话说。这个月,全厂保你们。”
“你放心!”李建国搓着手,“陈厂长,这批机器要是转起来,咱们纺织厂就真的鸟枪换炮了!”
陈默在车间待到天黑,看工人们清洗机器,递工具,打下手。车间的灯泡是临时拉的,光线昏暗,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兴奋和专注。他们知道,这些机器,意味着厂子的未来,也意味着他们自己的未来。
晚上回到家,陈默累得饭都吃不下。金叶子给他热了碗粥,看他狼吞虎咽地喝完,心疼地说:“你这些天人都瘦了一圈。”
“没事,等机器转起来就好了。”陈默靠在椅子上,揉着太阳穴,“叶子,咱们家账上,还有多少钱?”
“能动用的,不到三万了。”金叶子小声说,“陈默,设备钱付了,安装又花了两万,这个月工资还没发,原料款也等着结。要是下个月货出不去,或者款回不来,就紧了。”
陈默心里一沉。三万,只够发工资和日常开销。新机器要转起来,还得买棉纱,买配件,又是一笔钱。而且,答应捐的两万块钱和衣服,也得准备。钱旺那里,虽然只订了少量货,但也得付款。处处要钱。
“我想办法。”陈默说,“明天我去找赵主任,看技改资金能不能快点批下来。另外,哈尔滨赵老板的货款,应该快到了。只要机器转起来,布织出来,服装厂那边就能接更多订单,资金就能盘活。”
“你也别太逼自己。”金叶子握住他的手,“陈默,咱们从什么都没有,到现在有厂子,有牌子,有培训中心,已经很好了。慢点就慢点,别累垮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点头,但心里清楚,慢不下来。商场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现在“默子”正红,多少人盯着,等着你出错。一步慢,可能就步步慢。
第二天,陈默去了趟县委,找赵主任问技改资金。赵主任在开会,秘书让等着。陈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干部,心里焦躁。等了快一个小时,赵主任才出来,见他,招招手。
“小陈,为资金的事?”
“是,赵叔。机器运回来了,安装调试都得花钱。技改资金……”
“批了。”赵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“五万,地区财政直接拨到县里,专款专用。我已经跟财政局打招呼了,你下午就去办手续,明天钱就能到账。”
五万!陈默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:“谢谢赵叔!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赵主任压低声音,“钱是有了,但盯着的人也多了。刘副县长那边,对你这批设备很关心,问了好几次。我说是技改,提升产能,解决残疾人就业。他也没多说,但你心里要有数。另外,省里现场会之后,你们‘默子’成了典型,方方面面都要注意。特别是新设备投产,产量上去,质量不能下来。万一出点质量问题,被人抓住,就是大事。”
“我明白,一定把好质量关。”
“还有,”赵主任看了看四周,声音更低,“我听说,钱旺那边对你们只订那么点货,很不满意,去找刘副县长哭诉了。刘副县长虽然没说什么,但心里肯定不痛快。你找个机会,再表示表示。‘助残日’捐款的事,抓紧办,最好在刘副县长下去视察的时候,当场捐。这样,他脸上有光,也就不好再为难你了。”
“行,我安排。”
从县委出来,陈默直接去了财政局。手续办得顺利,五万技改资金,明天到账。他心里踏实了些。有了这五万,加上哈尔滨的货款,资金紧张能缓解一阵。
下午,他去了趟培训中心。王秀英正在和顾校长商量“助残日”活动的事。县里定在五月十五号,在县城广场搞个仪式,刘副县长主持。“默子”作为赞助单位,要捐两万现金和一批衣服,还要组织学员表演节目。
“衣服准备好了,都是咱们厂的新款衬衫,五百件,按成本价算,也值一万多。现金两万,也备好了。”王秀英说,“节目,学员们排练了手语歌和服装走秀。就是……陈厂长,咱们捐这么多,会不会太扎眼?”
“扎眼也得捐。”陈默说,“这是政治任务,也是人情投资。秀英,你记住,捐款的时候,一定要强调,是在刘副县长关心支持下,‘默子’为县里残疾人事业尽点力。话要说到位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王秀英点头。
“另外,新设备马上要试车了。如果顺利,下个月就能出细布。到时候,咱们培训中心的手工班,可以用边角料做点小工艺品,比如布艺花、杯垫、手机包。原料成本低,学员能做,也能卖。你琢磨琢磨,看怎么弄。”
“这个好!”王秀英眼睛一亮,“手工班正愁没合适项目呢。边角料利用起来,既环保,又能让学员创收。我这就跟顾校长商量。”
从培训中心出来,陈默去了趟胡老板的商贸区工地。胡老板在售楼部,正跟几个人谈事,见陈默来,让其他人先出去。
“陈老板,稀客!怎么,视察工作?”
“路过,看看。”陈默坐下,“胡老板,商贸区进度挺快。”
“不快不行啊,年底必须开业。”胡老板递烟,“陈老板,你那个培训中心,真是块宝。我这儿现在招了十二个残疾人,八个在工地,四个在售楼部。残联来看过,很满意。福利企业认定,估计问题不大。这事,得谢谢你。”
“互相帮忙。”陈默说,“胡老板,商贸区开业,需要大量工装、制服吧?我们‘默子’可以做,价格优惠,质量保证。”
“那还用说!物业、保安、保洁,加起来得一百多套。都从你这儿订!”胡老板爽快,“不过陈老板,我听说你们进了新设备,要织细布?到时候,商贸区商户的工装,能不能用你们自己的布?也算支持本地产业。”
“当然能。只要布合格,价格肯定比外购低。”陈默说。
“行,那就说定了。”胡老板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陈老板,有件事,得提醒你。刘副县长那个小舅子钱旺,最近在打听你们新设备的事,好像有点想法。你防着点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:“他打听什么?”
“具体不清楚,但听说他想代理你们设备的配件供应,或者……入股。”胡老板说,“这小子,胃口不小。你小心点,别让他搅和了。”
“谢谢胡老板提醒。”
从商贸区出来,陈默心情有些沉重。钱旺果然不死心,还想打新设备的主意。看来,光捐钱捐物还不够,得彻底让他死心。怎么办?
回到厂里,陈默把常白话叫来,说了钱旺的事。常白话也皱眉。
“这小子,阴魂不散。陈默,要不……咱们找点他的黑材料,捅出去?我听说,他公司偷税漏税,数额不小。”
“不到万不得已,不用这招。”陈默说,“毕竟他是刘副县长的小舅子,撕破脸,对咱们没好处。这样,你先去摸摸底,看他公司具体什么情况。另外,新设备那边,加强管理,非技术人员,一律不准进车间。配件采购,必须走正规流程,任何人不准私自答应。”
“行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陈默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新车间。机器清洗完毕,开始上油调试。两个退休老师傅确实有经验,带着李建国和保全工,一台一台地查,一台一台地调。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。
陈默不懂技术,但每天来,看进度,问困难,送茶水饭菜。工人们看他这么上心,干劲更足。有个老保全工拍着胸脯说:“陈厂长,你放心,这机器,我们一定让它转起来,转得比新的还欢实!”
月底,第一台机器调试完毕,接上电,合闸。电机嗡嗡响起,皮带轮开始转动,梭子咔嚓咔嚓穿行,雪白的棉纱慢慢吐出,变成细密的布匹。虽然速度不快,还有些卡顿,但毕竟转起来了。
“成了!”李建国激动地大喊。
车间里响起一片欢呼。陈默走到机器前,摸着刚刚织出来的布,手感细腻,平整,比现在用的布好太多了。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,鼻子有点发酸。
“李师傅,抓紧调试其他机器。争取下个月十号前,全部投产!”
“没问题!”
五一劳动节,厂里放假一天。但新车间没停,李建国带着人加班调试。陈默也来了,拎着一篮子煮鸡蛋和馒头,慰劳工人。下午,赵主任不声不响地来了,背着手在车间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织出来的布,点点头。
“小陈,干得不错。这布,能赶上上海货了。”
“刚试产,还不稳定,得再调。”陈默说。
“稳扎稳打,好。”赵主任拍拍他的肩,“对了,助残日的事安排好了。五月十五号上午十点,县城广场。刘副县长主持,你代表‘默子’捐款捐物,简单讲几句。稿子准备了吗?”
“准备了,您帮着把把关。”
“嗯,回头给我看看。”赵主任顿了顿,“还有件事。省里下个月要开个‘福利企业经验交流会’,点名要你去,还要你重点发言,讲设备技改、提升产能的经验。你准备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送走赵主任,陈默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,看着那些渐渐欢快起来的机器,心里充满了希望,也充满了压力。新机器是转起来了,可后面的路,还长。质量、成本、市场、关系,一道道关卡等着。
晚上,他召集管理层开会。常白话、王秀英、李建国、张有福,还有新提拔的生产科长、质检科长,都到了。
“新设备马上投产,几条规矩,从今天起执行。”陈默看着众人,“第一,质量实行‘三检制’:自检、互检、专检。每匹布,必须三道关。不合格,不准出厂。第二,成本实行‘定额管理’:原料、辅料、水电,定标准,超了罚,省了奖。第三,安全实行‘责任制’:谁的区域,谁负责。出事故,追到底。第四,纪律实行‘考核制’:迟到早退、违规操作,扣分,跟工资挂钩。”
一条条,硬邦邦的。众人记下,没人有异议。他们知道,厂子大了,规矩必须严。
散会后,陈默一个人走到新车间。机器已经停了,车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机油味还在空中飘着。他抚摸着冰凉的机架,像抚摸一个沉睡的巨人。
这个巨人,即将醒来,将改变“默子”的命运,也将带来新的挑战。但他不怕。他有这些跟着他干的工人,有赵主任这样的长辈指点,有金叶子这样的家人支持,有心里那点不能丢的良心和底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