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，通知还没来，麦子先熟了。
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翻滚，一望无际，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金子。阳光照在麦穗上，金灿灿的，刺得人眼睛发酸。赵队长站在地头，看着那片麦田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："好年景！好收成！大伙儿加把劲，三天之内把麦子收完！"
全大队总动员，男女老少齐上阵。
苏软天不亮就起来，磨好镰刀，灌一壶凉开水，揣两个杂面馒头，跟着社员们下地。
割麦子是农活里最累的之一——弯腰、挥镰、捆扎、码垛，一干就是一整天，腰疼得直不起来，手指被麦芒扎得密密麻麻的红点，又痒又疼。
苏软割了半天，腰就跟折了似的，但她咬着牙没吭声，弯着腰继续割。镰刀划过麦秆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麦穗一丛一丛地倒下，在她身后码成整齐的一排。速度虽然比不上那些老把式，但比大多数知青快。
张大爷在她旁边割，看她那副拼命的样子，忍不住劝："姑娘，慢点。割麦子不是一天的事，别把自己累垮了。"
"没事。"苏软擦了擦汗，汗珠顺着下巴滴在麦茬上，"早点割完早安心。"
"你这丫头，犟得很。"张大爷摇摇头，"跟你爹一个性子。"
"我没爹。"苏软头也没抬。
张大爷一愣，赶紧说："哎，我这张嘴……"
"没事。"苏软直起身擦了擦汗，语气平淡，"不记得了。"
张大爷不知道该说什么了，闷头割了一会儿，又忍不住开口："那你娘呢？"
"也不记得了。"
张大爷张了张嘴，到底没再问，叹了口气，低头继续割。
两个人闷头干了一上午，中午休息的时候，苏软坐在田埂上，啃着杂面馒头，喝着凉开水。手掌上又磨出了水泡，麦芒扎的红点又痒又疼，但她面色如常，看不出什么异样。远处的麦田在阳光下金灿灿的，风一吹，麦浪翻滚，像金色的海。
奶糖在空间里急得直转圈："宿主！你的手又破了！你能不能爱惜一下自己！"
"没事。"苏软意念回应，"习惯了。"
"你每次都这么说！"奶糖气得耳朵都竖起来了，"你能不能换个说辞！"
"那我说'还好'？"
"那也不行！"
"那你说一个合适的。"
"……你就不能说'疼'吗！就说'奶糖我好疼'！让我知道你起码有感觉！"
苏软沉默了一秒，意念传来一句："奶糖，我好疼。"
奶糖愣住了。
"……你故意的吧。"
"你让我说的。"
"你让我说的时候你不说，我不让你说的时候你偏说！你就是故意气我！"
苏软没再理它，吃完馒头，喝了口水，站起来继续干活。
三天麦收，苏软瘦了一圈，脸被晒得黑红，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，但精神头不错，走路带风。
陈红看着她那副样子，又佩服又心疼："苏软，你是真的猛。三天麦收，一天没歇，比男社员还拼。"
"麦子不等人。"苏软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，骨头咔吧响了一声，"熟了不收，一场雨就全烂在地里了。"
"你就知道干活。"陈红叹了口气，"等通知等得我头发都白了，你倒好，一点都不急。"
"急什么？"苏软淡淡一笑，"该来的总会来。"
"你倒是一直这句话。"
"因为一直是对的。"
陈红被她噎了一下，笑着摇头："行，你说什么都对。"
六月十五，通知来了。
还是邮递员小刘，骑着自行车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，老远就喊："苏软！苏软！你的信！"
苏软正在自留地里给茄子浇水，听见喊声，直起身，擦了擦额头的汗，不紧不慢地走到田埂上。
小刘从邮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，双手递给她，脸上带着笑："苏软同志，恭喜你！你被江安农业大学录取了！"
苏软接过信封，拆开，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——白纸红字，盖着鲜红的印章，写着她的名字、录取专业、报到时间。
【农业科学系。】
她看着那几个字，嘴角微微勾起。
奶糖在挎包里炸了："宿主！你考上了！江安农业大学！农业科学系！这不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吗！"
"嗯。"苏软把通知书折好，塞进口袋里。
"你就'嗯'一声？你不激动吗？你不高兴吗？你不跳起来喊两声吗？"
"高兴。"苏软弯腰继续浇水，水流浇在茄子的根部，渗进土里，"但地里的活不能停。茄子该施肥了。"
奶糖气得在挎包里直打滚："你——！你这个人！真的是！天塌下来你都面不改色！"
"天塌下来也没用，茄子还是得施肥。"
"……我服了。我真的服了。"
苏软浇完水，又检查了一遍茄子——紫得发亮，个头均匀，再过几天就能摘了。然后又去看黄瓜——藤爬满了架，黄花一朵朵的，小黄瓜顶着花苞，翠绿带刺。豆角一嘟噜一嘟噜地挂着，密密麻麻的，压得架子都弯了。
她满意地点点头，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，消息已经传开了——小刘那大嗓门，一进村就嚷嚷开了："苏软考上大学了！江安农业大学！"
等苏软走到知青点，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堆人。
赵队长、张大爷、张大娘、李主任，还有好多社员，都来了。陈红、孙小梅、刘建国、王铁柱、赵文华站在最前面，脸上都带着笑。
"苏软！"赵队长大步走过来，握住她的手，用力摇了摇，"好样的！你是咱们前进大队第一个大学生！光荣！"
张大爷叼着烟袋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："姑娘，我就知道你能行！有出息！"
"大爷，上回是谁说'考不上也不丢人'的？"苏软弯了弯嘴角。
"那是万一！"张大爷不慌不忙地吐了口烟，"我说的是万一，我又没觉得你考不上。"
张大娘拉着她的手，上下打量："瘦了，得好好补补。回头我给你炖只鸡，补补身子。"
"不用——"
"不用也得用。"张大娘一瞪眼，"你要是不来吃，我就端到知青点去，当着所有人的面喂你。"
苏软："……我去吃。"
李主任拍拍她的肩膀："苏软同志，你是咱们妇女的骄傲。好好学，将来回来建设家乡！"
陈红一把抱住她，眼眶红了："苏软，你太厉害了！我太佩服你了！"
孙小梅在旁边又哭又笑，手里举着一张红双喜剪纸："苏软！我给你剪了红双喜！贴你门上！我早就剪好了，就等着这一天呢！"
"……你什么时候剪的？"
"你刚去考试那天！"
苏软看着那张红双喜，又看看孙小梅哭得稀里哗啦的脸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。
刘建国推了推眼镜，郑重地说："苏软，你是我们知青点的榜样。我们会向你学习的。"
"别学我，学你自己就行。"苏软说。
王铁柱闷声闷气地说："恭喜。"
赵文华小声说："苏软姐，你真厉害……"
苏软站在人群中，看着面前这些热切的面孔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"谢谢大家。"她鞠了一躬，声音有些哑，"谢谢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