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场会的成功,像一块石头投入池塘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省里的报道出来了,省报用了半个版,标题是《“默子”模式:残疾人的希望之路》,配了培训中心学员认真学习的照片,还有陈默在车间和工人交流的特写。省电视台也播了专题片,把现场会的精华片段都剪进去了,片尾是陈默那句“让每一个残疾人都能有机会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”。
报道一出,“默子”彻底红了。不光是草庙县,整个地区,甚至省城,都有人打听这个牌子。省城百货大楼的采购经理主动打电话,要在三楼给“默子”设个专柜,位置最好,租金优惠。地区下辖的几个县,百货公司、供销社,都派人来谈代销,要订货拿货。连南方几个做服装批发的也嗅到味道,联系陈默,想代理“默子”在华南的销售。
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。常白话拿着订单汇总表,手又抖了,但这次是兴奋的。
“陈默,这个月,订单突破五万件了!省城百货公司一家就要一万!地区其他县加起来两万!还有南方那些批发商,开口就是五千八千的!咱们……咱们接不住了!”
五万件。陈默看着那个数字,心里没有太多喜悦,反而沉甸甸的。厂里现在月产能,自产加贴牌,撑死三万件。缺口两万。南方贴牌厂已经满负荷,再增加,质量难保。自产这边,工人两班倒,机器连轴转,也到极限了。
“接不住也得接。”陈默说,“但得有计划地接。省城百货公司的一万件,优先保证。地区各县的,按信用、按销量,分批给。南方的单子,先不接,就说产能不足,下半年再看。另外,你马上联系林老板、郑老板,看他们的厂子还能不能扩产。价格可以谈,但质量不能松。”
“行,我马上去办。”常白话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对了,陈默,刘副县长的秘书刚才又来电话,问配件的事。我说评估报告出来了,不太理想。秘书说,刘县长已经知道了,但钱老板那边,还是希望咱们能支持一下,哪怕先少用点,意思意思。”
“意思意思……”陈默冷笑,“那就意思意思。采购科那边你交代一下,从钱旺那儿订一批最常用的螺丝、皮带,量少点,但价格按市场价,不能按他的高价。他要是嫌量少不干,那正好。要是干了,咱们也有交代——支持了,但量有限。”
“这法子好!”常白话眼睛一亮,“既不得罪刘副县长,也不让咱们吃大亏。”
“另外,”陈默叫住他,“你私下找找钱旺公司的账目问题,特别是税务那块。不用太明显,透露点风声就行。刘副县长那边,自然会知道。”
常白话会意,点点头去了。
陈默走到窗前,看着厂院里进出的货车。工人们正在装货,喊着号子,干劲十足。阳光很好,照得每个人脸上亮堂堂的。可他知道,这亮堂底下是越来越紧绷的弦。产能、质量、资金、关系,哪一根断了,都可能让这红火景象瞬间倒塌。
下午,陈默去了趟培训中心。现场会结束后,培训中心又恢复了日常。学员们上午学文化,下午实习,晚上还有夜校。王秀英正在和顾校长商量扩招的事——省里要求,明年培训中心要扩大到一百人。师资、教室、宿舍,都得增加。
“陈厂长,顾校长有个想法,我觉得挺好。”王秀英说,“咱们培训中心,不能光教裁缝。有些学员,手巧,但学裁缝慢。可以开个手工班,教编织、刺绣、做绢花。这些手艺,学好了,也能卖钱,特别是旅游景点、宾馆饭店,需要这些工艺品。”
陈默点头:“这想法好。手工班可以先试办,招二十人。请个手艺好的老师傅来教。原料,咱们厂里边角料能用上的就用,节省成本。产品,先在咱们‘默子’专卖店代卖,看看销路。”
“另外,”顾校长推了推老花镜,“陈厂长,有些学员学文化吃力,但干活实在。咱们能不能跟县里福利厂、街道小厂联系,给他们找点简单的活,比如糊纸盒、钉扣子、分拣零件?让他们有点收入,也能接触社会。”
“行,这事秀英你去跑。”陈默说,“顾校长,您费心了。培训中心能办成这样,您功劳最大。”
“我有什么功劳,是你们给了这些孩子机会。”顾校长感慨,“陈厂长,我教书几十年,没见过哪个私人老板这么实心实意办残疾人培训的,你是这个。”他竖起大拇指。
陈默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心里清楚,办培训中心不全是发善心,也有现实的考量——政策支持,社会声誉,稳定用工。但既然办了,就得办好,对得起那些学员,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
从培训中心出来,陈默骑车去了胡老板的商贸区工地。工地更热闹了,塔吊又多了两台,住宅楼已经盖到四层。胡老板不在,工地上挂的“建爱心商贸区,助残疾人就业”横幅,在风里呼啦啦响。陈默看到门口“残疾人招聘点”那儿,真有两个坐轮椅的人在登记,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正在跟他们说话。
陈默没进去,远远看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胡老板这次,看来是真往福利企业路上走了。这是好事,对残疾人,对胡老板,对“默子”培训中心,都是好事。但陈默心里那点警惕没松——胡老板这人,变脸快,得防着。
回到厂里,陈默接到赵主任电话,让他去家里一趟。陈默骑车过去,赵主任正在院子里浇花,见他来,放下水壶。
“小陈,坐。”赵主任在石凳上坐下,“现场会开得不错,省里很满意。不过,树大招风,你现在可是在风口浪尖上了。”
“赵叔,我正为这事发愁。”陈默坐下,“订单太多,产能跟不上。钱旺那边,刘副县长盯着。胡老板那边也得应付。千头万绪。”
“我找你来,就是说这事。”赵主任点了支烟,“第一,产能的事不能光靠贴牌。你得有自己的核心产能。我听说,地区纺织厂有批旧设备要淘汰,是八十年代初进口的,虽然旧,但比你们现在的强。你要有兴趣,我去打招呼,便宜处理给你。”
陈默心里一动。地区纺织厂的设备,再旧也比他的强。如果能弄过来,改造改造,产能能提一大截。
“赵叔,这设备……得多少钱?”
“象征性给点,十万八万的。关键是得有人去拆,去运,去安装。这活,你们厂自己干,能省不少钱。”赵主任说,“另外,地区轻工局明年有技改资金,我可以帮你申请一部分,用于设备改造。”
“那太谢谢赵叔了!”陈默激动。
“第二,钱旺的事。”赵主任压低声音,“刘副县长昨天找我说起这事,有点不高兴,说你‘不给面子’。我说了,你不是不给面子,是厂子有制度,要按规矩来。他听了,没多说,但心里肯定不痛快。你得想办法,缓和一下。”
“我让采购科订了他一批货,量少,但按市场价。”陈默说。
“这不够。”赵主任摇头,“你得让刘副县长看到,你心里有他,只是公事公办。这样,下个月县里要办‘助残日’活动,刘副县长是牵头人。你们‘默子’是残疾人就业典型,你主动点,捐点钱,或者捐一批衣服,给县里残疾人。以刘副县长的名义捐。这样,他脸上有光,也就不好再为难你了。”
“捐多少合适?”
“捐个两万块钱,或者等价衣服。名义上,是‘默子’支持县里残疾人事业,但报道时,会提‘在刘副县长关心支持下’。”赵主任说,“这事,我来安排。你准备钱和衣服就行。”
“行,我准备。”陈默点头。两万,不少,但能买个安稳,值。
“第三,胡老板那边。”赵主任看着他,“他现在往福利企业转,是好事。但你要注意,别让他把你们培训中心当枪使。特别是他商贸区开业,肯定会大肆宣传残疾人就业。你们培训中心的学员,去他那儿实习、就业,可以,但合同要签清楚,待遇要写明白。别到时候他利用完了,一脚踢开,学员还得回来找你。”
“我明白。秀英正在跟他谈合作细节,一定把条款定死。”
“嗯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赵主任弹弹烟灰,“小陈,你现在摊子铺大了,方方面面都得想到。记住,不管外面怎么变,根不能丢。你的根是厂里这些工人,是培训中心这些学员。把他们护好了,你就倒不了。”
“我记着,赵叔。”
从赵主任家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陈默骑车回家,晚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心里热乎。赵主任是真心为他好,出的主意都实在。有这样的长辈指点,是他的福气。
回到家,金叶子正在灯下算账。陈实已经睡了,小脸红扑扑的。陈默把赵主任的话说了,金叶子听完,点点头。
“赵主任说得对,是该捐。两万就两万,咱们拿得出。衣服,库里还有一批换季的,正好捐出去,不浪费。”
“嗯。另外,地区纺织厂那批设备,我得亲自去看看。要是能用,咱们的产能就能翻一番。”陈默说。
“那得花多少钱?十万八万,不少呢。”金叶子担心。
“值。”陈默说,“设备是自己的,心里踏实。老靠贴牌,不是长久之计。而且,赵叔说能申请技改资金,咱们压力小点。”
“你看着办。”金叶子靠在他肩上,“陈默,你现在管这么大摊子,我帮不上什么忙,就帮你把家看好,把孩子带好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陈默搂住她,“叶子,有你在,我心里就踏实。”
夜里,陈默躺在床上,脑子里过电影一样,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。设备、捐款、胡老板、钱旺、产能、订单……千头万绪,但理一理,都有解决的路子。关键是,得一步步走,不能乱。
第二天,陈默开始行动。让常白话联系地区纺织厂,去看设备。让王秀英准备捐款和衣服,等赵主任通知。自己则去了趟刘副县长办公室,汇报工作,重点说了订单增长、产能紧张,但坚持优先保证本县残疾人就业,以及准备支持“助残日”活动。刘副县长听了,脸色好了很多,勉励几句,没再提钱旺的事。
从县委出来,陈默去了趟钱旺的门市部。门面不大,货摆得杂乱。钱旺不在,只有个伙计在打瞌睡。陈默看了几样配件,质量确实一般,价格还高。他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回到厂里,常白话从地区打来电话,很兴奋:“陈默,设备看过了,虽然旧,但保养得不错,是日本产的,比咱们的强多了!地区厂要价十二万,我砍到十万。拆、运、安装,咱们自己干,估计还得花两万。总共十二万,能拿下!”
“能提高多少产能?”陈默问。
“全开起来,一个月能多出八千到一万件!而且能织细布,做衬衫没问题!”
“定了!”陈默拍板,“你马上办手续,付款。找李师傅带人去拆,注意安全。设备运回来,尽快安装调试,争取下个月投产。”
“行!”
挂了电话,陈默走到车间。机器轰鸣,工人们忙碌着。他拿起一件刚做好的“默子”衬衫,摸了摸面料,看了看做工。心里那点因为产能紧张而生的焦虑,慢慢散了。
有了新设备,产能问题就能缓解。有了赵主任指点,关系就能理顺。有了培训中心这个根,社会认可就能持续。有了金叶子这个家,心里就有底。
路还长,但一步步走,总能走通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把车间照得一片金黄。机器声、人声,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踏实、向上的歌。
陈默听着,心里充满了力量。
前路漫漫,但光明在前。